哪天出事，连累别人，他自己也受不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一个人住东屋，父母住正房，各吃各的饭，各干各的活。晚上一起吃饭，聊几句当天的事，说完就散。他觉得这样最好。人少事少，风险也少。

    太阳偏西。他听见有人喊吃饭，一家一家的，声音此起彼伏。炊烟从烟囱冒出来，颜色不一样。有的烧柴，有的掺稻草，味道也不同。他闻得出哪家煮粥，哪家炒葱花。

    一个村民路过，打招呼：“悠，吃饭去啦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那人走几步，回头问：“你不回家？”

    “这就回。”

    他没动。等那人走远，才慢慢站起来，拍掉衣摆的灰。小凳歪了，他扶正，拎着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，他停下，回头看。

    村子在夕阳下很安静。屋顶连成片，高低不平，没有墙，没有岗哨。鸡在院子里走，狗趴在门口打盹。孩子被喊回家，路上还蹦两下。北坡林子边起了薄雾，像给山盖了层纱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这样就好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承诺。说完，转身继续走。

    脚下的路他太熟了，闭眼都能走。每块石板在哪，哪里凸，哪里凹，他都知道。他走得稳，一步接一步。工具箱在背上轻轻晃，里面的东西没响。

    他经过自家铺子。门板还卸着，柜台账本合得好好的。货架上盐巴、铁钉、油纸、火石，都在原位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进去，直接拐进院门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静的。厨房有热气从窗缝冒出来，是惠在做饭。他把小凳放屋檐下，工具箱放回原处，外衣搭竹竿上。蹲下检查鞋底有没有带泥。

    洗了脚，换上软底布鞋，他走进堂屋。桌上摆了三副碗筷，饭菜还没上齐。他坐下等。厨房传来锅铲声。

    外面天快黑了。风小了，鸟回巢了。最后一缕炊烟也散了。

    他坐着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没动。

    墙上挂了幅画，是去年张婆送的年画，印着“五谷丰登”四个字。他看着，没看出特别意思。但他知道，今年麦子收成不错，豆角长得也好，山林没起火，没人饿肚子，没人受伤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大房子，不需要更多钱，不需要被人记住名字。他不需要当榜样，也不需要留传说。

    他只要每天醒来，看到父母健康，村子安宁，铺子开着，工具箱东西齐全。他只要能在村口坐一会儿，晒太阳，看孩子玩，听鸡叫狗吠。

    他不想改变什么，也不想被改变。

    他不怕死，也不怕穷，就怕有一天不得安生。

    现在，他已经安生了十年。

    还会更久。

    厨房传来声音：“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：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站起来，走向饭桌。

    碗里是白米饭，一碗青菜汤，一碟腌萝卜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一口菜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饭菜温热，味道清淡。

    他一口一口吃着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