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慢慢说,“有些人天生在前头,有些人天生在边上。你在边上,反而看得更全,护得更久。”
他转向大家:“悠不愿意当,我们不能强求。他的心意,我们都该尊重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有人点头,有人叹气,孩子小声嘀咕:“悠叔不当官啊……”
人慢慢散了。有的回家,有的下田,也有人陪着老村长往祠堂走。
悠没动。等人大部分走了,他才转身往村道走。
东边排水渠他刚才只看了上游,下游弯道容易堵。他走过去,果然又有落叶卡在缝里,水流得慢。他蹲下伸手掏出来,扔到岸上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太郎他妈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竹篮,里面有几个熟红薯。她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您还是老样子。”
悠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:“嗯,挺好。”
她点点头,走了。
他继续走,经过自家铺子。门板卸了一半,柜台空着,货架整齐。他没进去,走到屋檐下的小凳旁,放下工具箱,坐下。
太阳升高了,树荫变小。他挪了挪凳子,让自己在阴凉里,闭上眼。
风从林子吹来,带着草和土的味道。远处有鸡叫,狗吠,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一个孩子跑太快,撞翻门口的竹筐,稻草撒了一地。他睁眼起身,走过去把筐扶好,稻草拢回去,放回原位。孩子愣在旁边,他已走开,重新坐下。
阳光慢慢移进树影。他睁眼看着田埂。两个男孩追灰兔,满头大汗。女孩蹲沟边摘花,编成环戴头上。山坡上有人牵牛犁地,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。他看着,没什么想法,也不羡慕。别人做什么不关他的事,只要不吵他睡觉,不惹麻烦,就行。
他想起晒谷场的事。那些话像风吹树叶,听过就散了。他不是不想当,是知道当了就得变。他得学会发号施令,主持会议,调解纠纷,面对所有人的期待和指责。他得站在阳光下,被人盯着,被人议论,被人依赖。
可他不想被依赖。
依赖就是责任,责任就是牵连,牵连就有风险。一旦他成了中心,就成了靶子。可能现在没事,十年后也会出事。总会有一天,有人因为他做的决定受伤、怨他、恨他。他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
所以他宁愿一直站在边上。
做个不起眼的人,做点小事。修木桩,清水渠,抓山贼。没人记得他做了什么,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多做点。他可以一直这样,每天早上起来,看看铺子漏不漏雨,工具箱东西齐不齐,村界木桩倒没倒。
他只想这样。
孩子玩皮球,球滚到他脚边停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穿蓝褂的孩子跑来捡球,说:“谢谢叔叔。”然后跑开。他没应,也没笑,只看着孩子背影,心想:这代人应该不会经历那种事了。
上一代打打杀杀,争来争去,死的死了,逃的逃,剩下的人还得装和平。可和平是什么?就是没人提旧账,没人问你姓什么叫什么来历。你能在这儿晒太阳,没人盯着你看,这就叫和平。
他摸裤兜,里面有块硬东西。是昨天修窗剩的钉子,他顺手揣进来,想着也许哪天能用。现在拿出来看,锈了一点,但还能用。他捏着钉子,在掌心划了一下,有点刺。然后塞回去。
太阳更高,树荫更小。他挪凳子,让自己还在阴凉里。张婆路过,端着碗,见他在,停下来说:“今天不去巡林?”
“刚回来。”
“那你歇着。我听说北坡昨夜有动静。”
“看过了,野猪群往西去了,没进村。”
她点头走了。
他没解释怎么知道的,也没说要不要上报。这种事村里人习惯了,有点响动就喊一声,信不信另说。他知道就行,防着点就行,没必要让大家紧张。
过了一会儿,太郎他妈来找孩子。她在树下喊了几声,两个男孩停下跑过去。她一边拍灰一边数落,抬头看见悠,笑了笑:“您也在这儿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们不懂事,吵着您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被孩子拉走了。
他坐着不动。衣服晒得温热,身上暖洋洋的。眼皮有点沉,但他没睡。脑子里空着,什么都不想。偶尔闪过念头,比如晚上吃什么,明天要不要换灯芯,但都不急,到时候自然知道。
村道上来人多了。有人挑柴,有人赶鸡进笼,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。杂货铺没人去,他知道惠还没忙。健大概在喝茶,或去田里转。他们都不急,日子长着呢。
他忽然想到自己三十了。在别处,这个年纪早该成家,带徒弟,往上走。可他没有。他连恋爱都没谈过。不是没人介绍,是真不想。娶妻生子多一事,教徒弟更麻烦。万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