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鸡叫第三遍的时候,他背上工具箱出了门。村道上的土被昨夜的露水浸过,踩上去不扬灰也不打滑。他沿着排水沟走,脚步比前些日子稳得多。东沟栅栏前站了会儿,看那根新绑的撑杆没松动,才继续往前。走到西林入口,风从坡上吹下来,树叶哗哗响。他停下脚,不是因为痕迹,而是听见树顶有鸟扑翅膀的声音——是山雀,不是受惊飞的,是晨起觅食的那种节奏。他仰头看了几秒,没蹲下,也没去捻落叶,只是站着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南坡去。
路上碰见张婆提着篮子从菜地回来,见他点头,他也点头。李家小子扛着锄头迎面走来,说:“昨儿夜里闹贼的事,真亏了有人早防着。”悠嗯了一声,说:“老村长安排得好。”对方笑了笑,没再问。快到晒谷场时,王家媳妇抱着一捆柴从旁边小路拐出来,看见他,顺手递过一把野芹菜,“刚摘的,带回去煮汤。”他接了,说了句“谢谢”,放进工具箱侧袋。东西不重,但压得肩膀舒服。
巡完一圈,太阳已经升到屋顶高。他回家时,铺子里已有动静。母亲正在柜台后整理货架,把前两天收的干蘑菇、野葱头一一摆出来,空出来的格子放了几把嫩蒜苗。见他进门,她抬眼说:“灶上温着粥。”他应了声,放下工具箱,洗手时听见她在跟门外人说话。是刘家媳妇路过,探头问有没有盐换。惠从罐里舀了一小勺装进布包,递出去,“拿去吧,月底结账一起算。”对方推辞两句,还是接了。惠笑着说:“都是邻居,急用就先拿着。”
他喝完粥,碗底还剩半口,就听父亲在门口咳了两声。健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竹条,正试着编一个新篮子。他的手法还是慢,一根条子绕错了,拆了重来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显出虎口的老茧和指节的粗大。悠站到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健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又低下头去。这时有个孩子跑过来,七八岁的模样,手里攥着几朵野花,递给健,“爷爷,送你。”老头愣了下,接过花,插在篮子还没编完的缝隙里。孩子笑了,蹦跳着跑了。健低头看着那几朵蔫头耷脑的花,轻轻碰了下花瓣,继续编。
午后云层厚了些,风也凉。悠背工具箱出门时,顺手把一件旧夹袄搭在臂弯。他走的是北坡小路,脚步不急。路过李家院子,看见李家小子正在翻地,见他挥手,他也挥了下手。再往前,太郎家的狗在篱笆后叫了两声,他停下,拍了拍狗头,狗就安静了。到了西林边缘,他照例停步,但这次不是查脚印,而是听林子里的动静。风吹树叶的声音均匀,远处有啄木鸟敲树干的哒哒声,还有不知哪家孩子在坡上追鸡的笑声。他站了几分钟,转身往回走。
半道上遇见张婆牵牛回来,牛角上挂着个空饲料袋。她说:“这畜生今早吃得少,怕是天气要变了。”悠看了看天色,说:“可能要阴两天,但不会下雨。”张婆点点头,“你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他没接话,只跟着走了几步,帮她把牛绳系牢。回到铺子时,母亲正把一筐新采的蕨菜摊开晾着,见他进来,说:“你爹说晚上想吃煎饼。”他嗯了声,放下工具箱,去井边打了桶水,浇了门前那片小菜地。
傍晚前,他坐在村口石墩上看夕阳。几个孩子在晒谷场追逐,踢翻了一个小木桶,滚出几个土豆。大人也不骂,只喊一声“捡起来”。妇人们陆续在门口唤饭,声音一层叠一层传过来。他闭上眼,听见这些声音像水流一样漫过耳朵。十年前,他在木叶巡逻,每一步都要感知三丈内的查克拉波动;五年前,他逃到边境,半夜醒来第一反应是摸匕首;三个月前,他还在担心山贼会不会再来。现在,他坐在这里,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,就像他是这块石头、这棵树、这条路的一部分。
他睁开眼,太阳已经沉到山后,只剩一道红光压在树梢。他起身,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。快到铺子时,听见里面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。母亲在说哪家的孩子读书聪明,父亲应着,语气轻松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点着油灯,桌上摆好了碗筷,一盘炒蛋,一碗豆芽汤,还有刚烙好的饼。母亲抬头问:“饿不?”他说:“有点。”就坐下。
汤刚煮好,热气往上冒,碰到碗沿散开。他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。父亲吃了两口饭,忽然说:“明天我想去西头那块地看看。”母亲说:“李家小子昨天说今天下种。”“我知道,”健说,“我去看看他播得匀不匀。”悠夹了块豆腐,没抬头,“你要帮忙就说。”“我不插手,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“就是去看看。”
吃完饭,他收拾碗筷,母亲去后屋翻她的旧书。小灰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跳上柜子,蜷在角落打盹。父亲搬了小凳到门口,继续编他的篮子。月光洒进来一半,照在未完成的竹条上。悠洗完碗,擦了手,站在门边看了会儿。父亲的手依旧笨拙,但动作有了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