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出去,父亲正把一辆旧板车从墙边拖出来,轮轴吱呀作响。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,一角露出半卷粗盐布包。母亲端出一碗米粥放在门槛上,见他出来,点了下头:“吃吧,吃完去铺子。”
“铺子”是村南头那间废弃土屋。昨天傍晚,父亲用三斤干粮和一匹旧布从邻村人手里换来的。屋顶塌了一角,门框歪斜,但墙基结实,背靠坡地,前不挨户后不靠林,正好避开主道。悠喝完粥,袖口擦了嘴,拎起一根扁担跟上去。
三人推着板车往南走。路上遇到两个挑水的妇人,远远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父亲低头拉车,肩膀绷着,步子却放得慢,像是力气不够。母亲走在旁边,手扶着车沿,时不时弯腰扶一下晃动的箱子。悠落在后头,肩上扛着一捆铁皮农具,压得脖子微侧,脸上沁出汗来。
到了土屋,三人把货卸下。箱子搬进去时故意拖沓,发出闷响,像是费力。货架是早先备好的,几块旧木板搭在石墩上,高低不平,看着寒酸。母亲把盐包、布料、火柴摆上去,分门别类,动作利落却不显熟练,偶尔停下问一句“这放哪儿合适”,父亲便抬头看一眼,说“就那样”。
第一批货不多。盐、粗布、火柴、蜡烛、铁锄、镰刀,还有几把便宜的短柄铲子。最里面角落放了三个小木盒,盒上无标识,打开才见是些旧苦无、手里剑和绑带,价格标得高,也不摆明处,只等有心人问。
午后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是个老头,拐着棍,进来转了一圈,买了包火柴和半斤盐。母亲称重时手抖了一下,多撒了些,老头没察觉,付了钱就走。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货架,目光在铁器区停了瞬,又移开。
人一走,母亲低声说:“左腿不太灵便,右手虎口有茧。”
父亲蹲在门口修板车轮轴,头也没抬:“老农,使惯锄头。”
悠站在屋后窗边,盯着老头远去的背影,直到拐出视线。他没说话,只把那截枯枝从怀里拿出来,插在门后泥缝里——这是暗记,标记今日首次交易完成。
傍晚前又来了两人。一个是年轻女人,买布做衣,絮叨几句天气旱不旱、米价贵不贵。母亲应着,语气平和,只说“我们刚来,也不懂行情”。女人走后,父亲进屋,低声问:“听清没?”
悠点头:“她说西岭小路昨儿塌了半截,走不得。”
“记下。”父亲把这话写在一张废纸上,揉成团,塞进灶底灰堆里。
夜里,三人留在铺子里清点。货基本归位,账本翻开,记了五笔进出,数字简单,纸面干净。母亲用铅笔划掉一行,说:“镰刀少收了五文,那人给多了,我没退。”
“留着。”父亲说,“下次他来,送包盐。”
悠坐在角落矮凳上,检查剩余货物。他把那三个木盒挪了位置,从内侧移到外架底层,又用一块破布盖住一半。这样不显眼,但伸手可及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提了篮子去邻户送腌菜。是昨儿帮人修墙那家。男人接过篮子,愣了下,回屋拿出一小袋红薯递过来。母亲推让两次,接了。回来路上,她告诉悠:“他问我们是不是兄弟家投奔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说是表亲,逃荒来的。”
“他说村里最近有没有外人?”
“说前两天雨隐方向来了个货郎,待了一天就走了。”
父亲在铺子门口补了一上午锄头。他坐的小凳是从家里搬来的,水壶放在脚边,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啃。路过的人看他,他也不笑,只点点头。有个孩子跑过,踢起一串土,差点撞翻货架,母亲赶紧扶住,嘴里轻呵一声:“慢点跑!”孩子吐下舌头跑了。她回头对悠说:“以后门口摆个水盆,打点水,让人知道这儿有人守着。”
第三天,铺子开始有人闲坐。不是买东西,是路过歇脚。一个中年汉子蹲在门口石头上抽烟,说了句:“你们这盐比北村便宜两文。”
母亲正在扫地,停下来说:“薄利多销,图个长久。”
汉子笑了笑:“也是,新来不容易。”
他又说:“听说南沟那边野猪多起来了,前天踩了两亩豆田。”
母亲应道:“哎哟,那可得小心。”
没再问,也没追问。但悠记下了。南沟离村三里,通向雨隐旧道,若野猪频繁出没,说明那边人迹少了。
父亲依旧每天修东西。锄头、犁尖、木轮,谁拿来都接,修好不收钱,只让人带句话“有坏的送来”。渐渐有人真送来了。一把断柄斧、一对松动的车轴、甚至一只漏底的铁锅。他坐在门口,敲敲打打,火星偶尔溅起,落在裤脚上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