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勇在酒店换了两件衬衫，不是因为流汗，而是因为第一件的扣子他系了三次都没系对。
白野站在门边，看了眼时间：“再磨两分钟，车就不用坐了，直接跑过去。”
刘勇低头跟扣子较劲：“这衣服今天故意找我麻烦。”
司人坐在床尾，笑了一声：“刘导，别这样。今天不是去拼命，是去收账。”
刘勇把第二件衬衫抹平，抬头看他：“两点开场，八百个座位，全满。过道还加椅子。你管这叫收账？”
司人顿了顿，帽檐往下一压：“行，那我换个说法。今天是去看，谁敢先眨眼。”
白野把文件袋递过去，语气一贯利落：“金美京和金东焕已经到了，郑选片人在后台等。评委、买手、欧洲使馆的文化参赞、独立策展人，都进场了。还有一批从东京、大阪飞来的年轻人，专门来看一百四十七分钟完整版。”
刘勇接过文件袋，又放下：“我不上台开场。”
“知道。”白野说，“你坐后面，看全场。”
车停在海云台电影中心门口时，入口外已经弯出一条长队。证件牌、资料夹、同传耳机、各国口音，全混在一起，偏偏一点都不乱。那不是普通观众排队，是行业里的人在等一个答案。
司人隔着车窗啧了一声：“这场面，有点吓人了。”
白野先下车，扫了一眼：“不止吓人。评委在，发行公司买手在，几个欧洲文化参赞也在。日惹和清迈那批最会闻风向的策展人，全到了。”
更外侧，几个年轻人背着包站得笔直，手里还卷着旧海报，眼睛发亮。白野补了一句：“那几个，就是最早在岛国平台上传金东焕短片的人。”
刘勇没说话，只把帽檐压低，跟着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去。
中厅里，八百个座位满得没有缝，过道里临时加了两排折叠椅。前几排坐着评委和嘉宾，中段是买手和策展人，后排挤着年轻观众。有人从东京来，有人从大阪来，就为把这一百四十七分钟从头看到尾。
司人吸了口气：“这不是影展场，这是主流验货场。”
这句话刘勇听见了，脚步却没停。他扫过一圈，最后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，帽檐压得低，像真是来蹭场的普通观众。
前面几排，金美京和金东焕已经落座。有人认出他们，先是侧头确认，接着掌声从那一小片座位炸开，一圈一圈往外传。金美京抿着嘴笑了一下，眼角已经红了。金东焕坐得很直，只轻轻点头，手却攥住了扶手。
灯灭以后，整个厅一下沉了下去。
开场十分钟，原本摊开的资料夹合上了。二十分钟，前排几个买手把腿收了回来，不再交叉。一个欧洲评委本来靠着椅背，慢慢坐直。后排那几个从东京飞来的年轻人，手机从掌心里消失了，连亮屏都没有再亮过。
司人坐在刘勇旁边，起初还想左右看看，看到后面，自己也不动了。半晌，他低声冒出一句：“这回真行。”
刘勇只看银幕：“别说话。”
一百四十七分钟过去，片尾字幕升起。
没有人起身。
没有咳嗽，没有翻包声，连椅子都像忽然变重了。整整十五秒，厅里只有字幕滚动的沙沙光影。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先拍了第一下。
接着第二下，第三下。
很快，那掌声就连成了片，稳，密，带着节奏，不像礼貌，更像确认。像有人先说了一声“好”，旁边的人接上“是”，再往后，全场都在说“是”。
司人猛地偏头，看向刘勇，声音卡了一下：“刘导，这不是给面子，这是真服了。”
前排又掀起一阵更猛的掌声。周围观众认出了金美京和金东焕，掌声顿时换了意味，里面有敬意，也有迟到太久的补偿。有人站起来朝他们拍，有人回头看向他们，脸上的表情像在说，我记住了。
金美京抬手按了按眼角，没站。金东焕只是低头，缓慢吐出一口气。
郑选片人上台时，掌声还没收干净。他拿起话筒，没有先找刘勇，开口第一句就冲着全场。
“先问大家一个问题。看这部电影之前，知道这段历史的人，举手。”
厅里稀稀落落抬起一片手，前后加起来，不到三分之一。
郑选片人点了下头，又问：“看完以后，会去查更多资料的人，举手。”
这次几乎满场都抬了起来。连那位表情一向淡的欧洲评委，也慢慢把手举到肩膀高。
司人盯着这一幕，喉结动了动：“这问题够狠，一刀就把片子的价值钉住了。”
白野站在侧边，没有接话，只看着刘勇。
刘勇坐了片刻，起身走到麦克风前。
刚才还带着一点余响的厅，忽然彻底收住了。所有目光都跟着他过去。那不是看导演上台，更像看一个人到底敢把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