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手一下攥紧了,指骨顶在膝盖上发白。
他本来说自己是来学习的。
可这一句出来,他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冷静,已经撑不住了。
方姐也懂了,低低骂了句:“这不就是认了吗。”
林瑜蓓抬起头,追得很硬:“审判长,原告方理解,被告已确认对原告及其家人的个人信息进行采集时,未向信息主体作出告知,也未能提交取得同意的记录。”
左边的律师立刻想往回拉: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请直接说。”林瑜蓓看着他,半点没让,“有,还是没有?”
那律师喉咙动了动,硬是没把话接出来。
法官在记录上划了一笔:“被告方已作陈述。法庭会结合证据审查认定。若有补充材料,在期限内提交。”
这句不重,可方向已经明了。
前面那三个人来时排场不小,到了刀口上,谁都拿不出一句像样的合法依据。商业尽调也好,公开渠道也好,委托边界也好,说到底都躲不过最朴素的一问。
有没有告知。
有没有同意。
答不上来,后面就不是辩,是挨打。
林瑜蓓顺着法官打开的口子往下追,节奏一下压紧。
“家属联系方式,是否属于公开信息?”
“未成年人就学相关信息,是否属于商业尽调必要范围?”
“在中国境内采集自然人个人信息,适用哪一部法律,请被告明确。”
年长律师试图把话题重新抬回“企业风险管理”。
林瑜蓓直接截住:“风险管理不是免死金牌。你们评估项目,可以。翻别人全家,不行。”
方姐在旁听席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这句够狠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他盯着前面,眼神越来越沉。他看的不只是刘勇这一案。他看的是自己还没开庭的那一案,看的是这些年太多人被一句“流程需要”堵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,到底有没有谁能把这句话原样顶回去。
后面的攻防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
一旦“没有直接告知的记录”进了庭审笔录,局面就不是对半开。那不是普通失分,是门被撬开了一道缝。法官、原告、旁听的人,全都看见了缝里的东西。
庭审结束时,果然没有当庭宣判。
大家都起身收材料,原本以为今天就到这里,法官却在最后补了一句:“鉴于被告方在核心事实上未提出实质性抗辩,法庭建议双方在第二次开庭前,就调解方案进行协商。”
旁听席先是静了半秒,接着方姐嘴角一挑:“第一次开庭就把话说到这份上,够不客气。”
老周撑着椅背站起来,低声道:“翻成白话,就是你们案子太弱,现在认输还能少难看点。”
被告席那边没人接。
一个低头整理文件,一个把笔帽按了好几次,还有一个脸色发青,像被这句话当众抽了一记。
林瑜蓓收好卷宗,这才回头。
老周冲她笑了一下,笑得不太像笑:“林律师,这课我算听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他们最怕的,不是别人骂。”
林瑜蓓看着他,把后半句接完:“是有人逼他们回答,是,还是不是。”
法院门外雨还没停,台阶被踩得发亮。
方姐一边撑伞一边说:“今天这一下,不只是赢面大,是把对面的底牌翻起来了。”
林瑜蓓点开手机,边走边发庭审要点:“先别替他们下结论。真疼了,他们会更急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白野手里,再转到泡菜那边。
那边已经是夜里,剪辑室的灯还亮着,显示器上停着没剪完的片段。刘勇靠在椅背里,一页页看林瑜蓓发来的庭审记录。
白野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看到法官追问那一段,刘勇手指停住了。再往下,看到那句“没有直接告知的记录”,他眼神沉了沉。
司人的视频窗口开着,先出了声:“这句一进记录,他们后面几案都得跟着晃。”
朴尹慧抱着胳膊,冷笑了一声:“三个律师,忙活半天,最后把最不该丢的口子自己松开了。”
白野问:“接下来怎么打?”
刘勇没马上答,继续看到最后。
等看到法官那句“未提出实质性抗辩”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眼说:“问他们,愿不愿意现在把另外四个被调查的案子一起打包调解。”
剪辑师愣了下: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刘勇声音很平,“不是得寸进尺。是趁他们最不想打的时候,把账一次算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