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师扶着机器微调:“这样呢?”
刘勇看了两秒:“还差一点。我要的不是摆过去,是慢慢滑过去。”
执行导演听明白了,转头冲现场喊:“都收收声,别碰风口。这个镜头是夹在第八场和第九场中间的,气口不对,前后都废。”
白野站在外沿,补了一句:“不是接戏,是接那一下情绪。观众得喘口气,又不能看出你在给他留气。”
刘勇这才应了声:“对。”
棚里一下静了,只剩顶上风机的低鸣。
金美京站在片场边缘,还是那本剧本,封面被便利贴贴得层层鼓起。她没往里走,隔着灯位看那盏老灯:“别人杀青都爱拍大场面。你们倒好,围着个破灯折腾。”
执行导演笑了笑:“您可别说破。今天全组得给它让道。”
“这才像他。”金美京低头翻了下剧本,又把纸页合上,“小地方,最不肯将就。”
第一条很快开拍。
拍摄键按下去,灯只是轻轻颤了颤,墙上的光抖了一下,连弧都没带出来。
刘勇直接摇头:“不够。跟没动一样。”
灯光师去看门缝:“风吃不进来。再开一点?”
“开。”副导演挥手,“别乱动其他位。”
第二条,门缝放大,棚里终于有了点气流。灯是晃了,可晃得太急,墙上那道光一掠而过,干脆得像有人甩了一下。
“快了。”刘勇语气不高,硬得很,“我要的是不经意,不是提醒观众看这里。”
摄影师啧了一声:“这灯比演员还难伺候。”
场务在旁边差点笑出声,抬眼撞见刘勇的神色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越到最后,越没人敢松。
时间一点点磨过去。
第三条,风不够。
第四条,幅度对了,速度又不行。
第五条,光弧只在墙根那一小块打转,出不去。
摄影师蹲在监视器前回看,手指在腿上敲了一下:“三秒钟,能把人磨没脾气。”
刘勇盯着屏幕,连头都没偏:“你没脾气,我有。再来。”
这一句砸下来,现场反而更稳了。
副导演看了眼表,低声跟执行导演说:“快一小时了。”
执行导演嗯了一声:“值。第八场压得太重,这儿要是没这口缓劲儿,观众会噎住。”
群演已经陆续坐去边上等卸妆,有人脸上粉还没擦干净,有人戏服扣子都没解。可今天没人催收工。连最爱喊饿的小助理都抱着保温杯站在一边,盯着那盏灯,好像真能从里头看出什么门道。
一个年轻场务压着嗓子问灯光师:“差这么一点,观众真分得出来?”
灯光师瞥他一眼,回答得很短:“刘导分得出来,就得重来。”
白野站在后头,听见这句,心里忽然一动。
昨晚刘勇说,让他们继续穿那件不合身的西装,漏洞会自己裂开。到了片场,他又像个最苛刻的裁缝,最后这一针非得缝到线头都看不见。
这就是他的狠。不是喊出来的,是一条一条磨出来的。
又过了好一阵,风还是不听话。
摄影师盯着吊灯晃动的余势,忽然抬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灯架。
动作小得很,旁边的人几乎没看见。
可监视器里的画面一下顺了。
那盏旧灯往旁边缓缓摆去,灯光在墙上拖出一个弧,慢,软,像一口压了很久的气,终于被人无声地放开。
副导演抱着胳膊,手都松了:“这个像了。”
执行导演没接话,往前走了半步,眼睛盯着屏幕不动。
三秒过去,停。
刘勇没立刻开口,只抬手示意回放。
第一遍,他看得很稳。
第二遍,摄影师把呼吸都放轻了。
第三遍,周围只剩器材运转的细小嗡声。
第四遍放到一半,金美京忽然说:“年纪越大,越不想说再见。”
她没回头,像是对着剧本说的,又像是对着那道光说的。
刘勇把手里的分镜本合上:“谁说再见了,后期还有得熬。”
金美京笑了一下,短得像一声叹气:“行,你最会扫兴。”
旁边有个场务低头拎箱子,手上动作顿了顿,又继续忙。那句玩笑落下去,没人真笑开,只是肩膀都微微松了一点。
第五遍。
第六遍。
第七遍。
刘勇把七遍都看完,眼神还落在屏幕上。那道弧光从墙上划过去,慢得像是也从他眼底晃了一遍。然后他站直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