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野往后翻了几页,神情慢慢沉下来。材料写得很细,不是泛泛定性,而是完整流程。先贴风险标签,再切合作口子,再做舆情压制窗口,最后给法律口径上壳。谁负责留痕,谁负责不留痕,写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一次临时起意。
是能批量复制的东西。
刘勇看完一页,手指在纸边停住:“所以你不是来揭发他们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沃尔特端起茶碰了碰唇,又放下,“我没那么体面。我替他们做过不少灰色活,尽调往外扩,风险词换说法,关联公司隔离,报告里改措辞。伯尔尼能把很多事包装成合法,靠的就是合规文件先做手脚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旧账。
白野把一张纸推到最上面。签批备注里有一行内部意见,字不大,却冷得扎眼。针对高风险内容创作者,应优先采用非正面冲突模式,引导其因资金、名誉及合作环境恶化自行失去履约能力。
刘勇看着那句,半晌才问:“你的底线是什么时候断的?”
沃尔特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底线不高。以前我一直分得很开,文件是文件,人是人。只要不直接动人,我就当自己还在规则里做事。三年前那次以后,不行了。”
白野接上:“你拒绝在下一份合规报告上签字。”
“对。”沃尔特抬眼看了他一下,“那份东西不是修辞,是确认。确认他们准备把同一套继续用下去。我不签。然后他们给我扣了个泄密嫌疑,把我解雇。”
“这三年呢?”刘勇问。
“半监控。”沃尔特把话说得很轻,“电话,账户,住址,接触人。不上锁,也不放开。他们知道我手里可能留了东西,所以让我一直处在视线里。”
说完,他从包里又抽出一张单独的纸,纸很薄,上面只有几行字。
法律身份。
居住地。
收入证明。
不可反向定位。
沃尔特把纸推到刘勇面前:“我不是来求救的,我是来交换的。你们拿这些,给我一套安全身份。不是改个名字,不是做本假证。我要的是一整套能活下去、又不会被伯尔尼反向摸回来的东西。”
白野没说话,只看着那张纸。
要求不夸张,但每一项都难。
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,慢慢滑到托盘里。刘勇盯着桌上的文件,隔了很久才开口:“这些东西,够不够让伯尔尼在法律上吃不了兜着走?”
沃尔特这次真正看向他,目光很直:“要看你在哪个国家告。证据规则不一样,程序也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,指节压在文件边上。
“但有一点够了。你只要把这些看完,就知道他们下一个节点是什么时候,会用什么手法。他们所有动作都有流程,流程每一格都在这里。”
这句一落,刘勇和白野几乎同时往后翻。
不是乱翻,是照着目录和时间轴找。刘勇项目那份评估报告里夹着一页阶段表,旁边标了触发条件。风险升级,合作切断,舆情污染,合同触发,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标准动作和时点。
白野看了几行,低声说:“这不是项目应急,这是模板。”
“伯尔尼内部公开叫资产保护。”沃尔特说到这里,手指在皮包边缘收紧,“执行的人私下另有名字。”
刘勇抬头:“什么名字?”
沃尔特没有绕:“回收站。”
茶已经凉了。白野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到指定页,视线一下停住。
那页列着四个字,下一阶段行动。
下方是时间,条件,触发理由,发起部门,第三方意见路径,合作方通知窗口。写得像排班表,连附件要装什么材料都列好了。
沃尔特把那页推给刘勇:“你这个项目,已经排进去了。三个月内,他们会启动合同第六条,项目重大不利变化。理由会写成你个人声誉受损,商业预期偏移,所以终止投资,并要求返还全部已拨资金。”
刘勇一行行看完,脸上没有明显反应,眼神却越来越沉。
这不是威胁,是成套做法。谁先发函,谁补第三方意见,谁把舆情材料塞进附件,谁在哪个节点给合作方递风险提示,全在纸上。
连对方来不及反应的窗口都算过。
“对三年前那个制片人,”沃尔特说,“他们用的也是这一套。”
白野把页码记下,抬头问他:“为什么现在来?”
沃尔特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:“因为我得等。等他们别总盯着我,也等外面有人把壳先敲裂一点。你们最近逼得他们改过几次流程,旧流程一下就值钱了。现在换,我还能换条路。再晚,我就等着他们先来收我。”
这话说完,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寸,但背还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