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是白色的。
八十年代那种白。
刷了三十年。
有些地方开裂了。
有些地方发黄。
他每天睡在这片天花板下面。
从没认真看过它。
现在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这回他睡着了。
……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陈清泉醒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只觉得渴。
他坐起来。
走到客厅。
那杯水还在茶几上。
茶杯里泡着一部手机。
水已经彻底浑了。
手机屏幕黑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茶杯。
走进厨房。
把水倒掉。
手机从茶杯里滑出来。
掉进水槽里。
啪的一声。
他打开水龙头。
冲了冲。
手机彻底废了。
他把手机捞出来。
用毛巾擦了擦。
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重新倒了一杯水。
凉白开。
他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。
坐下来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远处那几盏路灯还亮着。
他看着那些灯。
喝了一口水。
手机没了。
号码没了。
那张照片也没了。
但他脑子里那张脸，还在。
他女儿的脸。
不是刚才照片里那张。
是他记忆里的那张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隔着三年的生死。
隔着三十三层的距离。
隔着无数个他永远无法回去的夏天。
“爸。”她喊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。
“爸，”她又喊了一遍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他没回答。
他回答不了。
她已经死了。
三年前。
车祸。
他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律所加班。
他跑下楼。
打车去医院。
到的时候，她已经推进太平间了。
他没见到最后一面。
他站在太平间门口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她为什么出门。
是因为他。
她想去给他买生日礼物。
他生日是九月十六号。
她死在九月十五号。
差一天。
就差一天。
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的时候，手里还握着手机。
手机里有她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。
“爸，明天你生日，我有个惊喜给你。”
他看着那条微信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继续站着。
后来他跳楼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件事。
九月十五号。
就差一天。
现在他又想起这件事。
三年了。
他以为自己忘了。
其实没忘。
只是藏起来了。
藏在最深的地方。
平时不去碰。
今天被人翻出来了。
那个+852的号码。
那张不是他女儿的照片。
那行字。
“你也有软肋。”
他把那杯水喝完。
站起来。
走到垃圾桶边。
看着里面那部废掉的手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回卧室。
躺下。
这回他睡不着了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
看着那些开裂的地方。
看着那些发黄的地方。
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地方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前世那个律所。
想起那些案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