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庭审结束快两个小时了。
记者们赶着发稿。
工人们赶着回医院报喜。
法警们赶着换班。
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。
惨白惨白的光。
把地面照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他往楼梯口走。
走了几步。
停下来。
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。
高小琴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。
不是那件黑色连衣裙了。
是一件驼色羊绒大衣,腰上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。
头发还是挽在脑后。
露出修长的脖颈。
那枚珍珠胸针不见了。
领口空荡荡的。
她站在那里。
背靠着墙。
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她看着陈清泉。
没说话。
陈清泉也没说话。
他们就这么站着。
隔着十五米的距离。
隔着十一月的暮色。
隔着刚刚宣判的那份八千七百万的判决书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。
也许只有十几秒。
但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里,像过了一整个冬天。
高小琴动了。
她离开那面墙。
朝陈清泉走过来。
高跟鞋敲在地板上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一下一下。
很慢。
很稳。
像踩在琴键上。
她走到陈清泉面前。
三步的距离。
停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。
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。
看着他眼底那两道很深很深的阴影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刚才在法庭上那种“我上诉”的笑。
是另一种。
“陈院长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
像隔夜的茶水。
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好手段。”
陈清泉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。
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领口。
看着那双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。
“高总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很平。
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法律手段而已。”
高小琴笑了一下。
这回笑得更开了。
露出整齐的牙齿。
“法律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。
像品茶。
像嚼橄榄。
像在琢磨一把刀是怎么磨出来的。
“陈院长,”她说,“您跟我谈法律?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在山水庄园‘学外语’的时候——”
她又顿了顿。
“怎么不谈法律?”
陈清泉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画着精致的眼妆。
眼线拉得很长。
眼影晕得很淡。
但那双眼睛后面,是另一双眼睛。
一双冰冷的、愤怒的、恨不得把他撕碎的眼睛。
“高总。”陈清泉说。
“在。”
“山水庄园那一年,”他说,“我确实‘学’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学的东西不少。”
他看着高小琴。
“学了怎么收钱不办事。”
“学了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学了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还学了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在被人灭口之前,先把自己洗干净。”
高小琴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