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睁开眼睛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他躺在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。
那片刷了三十年的白,在晨光到来之前是青灰色的。
像旧照片的底色。
他没有马上起来。
他躺了五分钟。
听着楼下的声音。
清洁工在扫大街。
竹扫帚刮过沥青路面。
沙——
沙——
沙——
他坐起来。
穿衣服。
那件新衬衫挂在门背后。
领口还是有点紧。
他把它套上。
扣子从下往上扣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最后一颗他没扣。
他走到卫生间。
打开灯。
镜子里那张脸,眼袋比昨天又深了一点。
他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。
捧起来泼在脸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洗手台边缘。
纱布有点脏了。
边缘起了毛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出卫生间。
走到门口。
换鞋。
推门。
下楼。
楼道拐角那盏灯亮了。
易学习昨天叫人换的。
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。
是暖黄色的。
照在楼梯上,像黄昏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……
凌晨五点零三分。
陈清泉推开法院大门。
门卫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头。
“陈院?”他愣了一下,“这么早?”
陈清泉点点头。
他往里走。
老周在后面喊:
“食堂还没开火呢!”
他没回头。
“不饿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门厅。
门厅里那面锦旗还挂在老位置。
机床厂老杨送的。
“为民做主”四个字,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站在锦旗前面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楼梯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一级一级。
从一楼到六楼。
他数过。
九十七级台阶。
他走了十一年。
今天还是九十七级。
……
凌晨五点三十一分。
陈清泉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没有开灯。
他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棵银杏。
叶子落得差不多了。
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
像一把倒插的扫帚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从灰蓝到鱼肚白。
从鱼肚白到淡金。
从淡金到明黄。
七点十五分。
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。
脚步声。
说话声。
卷宗翻动的声音。
他转过身。
走到办公桌后面。
坐下。
桌上那摞卷宗还在最上面。
大风厂案。
封面上贴着黄色标签签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是起诉状副本。
郑西坡的名字。
杨建民的名字。
周志强的名字。
李援朝的名字。
三十七个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完。
合上。
他拿起电话。
拨了内线。
“杜东阳,”他说,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把老刘和老陈也叫上。”
他挂掉电话。
坐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