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不是信封。
是一张纸。
A4纸。
折成四折。
他把它展开。
铺在茶几上。
陈清泉低头看。
是一张手绘地图。
不是那种精确的、带比例尺的规划图。
是手画的。
线条很直。
字迹很正。
像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晚上。
“这是金山开发区那张?”陈清泉问。
易学习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京州。”
他把手指点在纸中央那个红圈上。
“这里是市委。”
他的手指往上移。
“这里是省委。”
又往左移。
“这里是市法院。”
又往右移。
“这里是市公安局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。
指着地图左下角那片空白区域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是祁同伟的老家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陈清泉。
“祁家沟。”
陈清泉低头看着那片空白。
地图上什么都没画。
没有路。
没有村。
没有山。
没有河。
只有一片白。
“你不知道这里。”易学习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整个汉东,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祁同伟从不让外人进祁家沟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连他老婆梁璐都没去过。”
陈清泉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片空白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易学习问。
陈清泉没回答。
易学习继续说。
“因为祁家沟,”他说,“是祁同伟的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是他的死穴。”
他把那张地图折起来。
放回夹克内袋。
拉上拉链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”他说,“不是让你去查祁家沟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是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祁同伟这个人,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也比你想象的更脆弱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所有的硬,都撑着。”
“他所有的撑,都靠一口气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那口气,快散了。”
陈清泉没说话。
他把那杯凉透的酒端起来。
没喝。
他看着杯里那汪透明的液体。
灯光照在上面。
泛起细碎的光。
“易书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易学习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死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
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汉东这些年,”他说,“死过太多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李维民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还有那些我不认识、但案卷上写着名字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死的时候,都没等到天亮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离天亮最近。”
他把那杯酒端起来。
一口干了。
空杯子放回茶几。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
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陈清泉没说话。
他看着易学习。
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糙的脸。
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白得最早、白得最刺眼的头发。
看着他眼底那种从来不曾熄灭过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