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学习今年五十三。
在金山干了二十七年。
从一个乡镇办事员。
到县委书记。
到区委书记。
到市纪委书记。
二十七年来,他画了多少张规划图?
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有的用了。
有的没用。
有的压在抽屉底,一压就是二十年。
但他还在画。
用尺子比着。
一笔一画。
像刻石头。
“易书记。”陈清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金山那张规划图,”陈清泉说,“后来用上了吗?”
易学习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陈清泉会问这个。
他想了想。
“用上了一些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开发区那片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环保科技园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建完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你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
陈清泉没回答。
他把那杯凉透的酒喝完。
空杯子放回茶几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想起那天在市委食堂——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你边吃边看那张图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想——”
他看着易学习。
“这人是个好官。”
易学习没说话。
他看着陈清泉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。
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、带着一点“你怎么还记得这个”的憨笑。
“二十七年了,”他说,“没人说过我是好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都说我是犟驴。”
他看着陈清泉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陈清泉没接话。
他把那盘空了的炒鸡蛋碟子推到茶几边。
把榨菜碟子也推过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京州的夜。
远处那棵银杏已经看不清了。
只有路灯的光。
一团一团。
晕在雾里。
他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易学习。
“易书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祁同伟的硬,”他顿了顿,“都撑着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你说他那口气,快散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这口气——”
他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抬起来。
看着它。
“从哪儿来的吗?”
易学习没说话。
他等着。
陈清泉把手放下。
垂在身侧。
纱布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。
“从火里来的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从三十七个人躺着的病房里来的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从李援朝在我手心里写的那三个字来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从郑西坡蹲在急诊室门口、把那件军大衣披在周强肩上来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从那棵银杏树底下、捡起那片落叶夹进报纸里来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看着易学习。
“这口气,”他说,“不是撑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续的。”
他看着易学习。
“续上了,就灭不了。”
易学习没说话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
月光从陈清泉身后的窗户照进来。
照亮他半边脸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不是感动。
不是欣慰。
不是“你说得对”。
是一种陈清泉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他在金山那些年,站在规划图前面,看着纸上那些还没开工的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