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不大,却卡在几条土路交叉口上。
往北是曹县。
往东是单县。
往南绕过几片洼地,就能摸到涡阳方向。
张松溪把临时前指设在村东头一座破祠堂里。
祠堂年久失修,墙皮大片脱落,屋梁上挂着灰,院子里还堆着半垛没劈开的柴火。
可这个地方够隐蔽。
周围三里外,警卫营已经布了三道暗哨。
通信班把电话线顺着沟渠埋过去,外面盖上枯草和浮土。
各路赶来的马匹也没进村,全分散藏在寨外的坟地、柳林和废窑旁。
村口的磨盘旁边,两个炊事员蹲着烧水。
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。
天还没亮透。
第一批赶到的是荀波和萧瑾。
荀波身上披着半旧棉军衣,腿上全是泥。
他进院门就把马鞭往警卫手里一塞,抬头看见张松溪站在檐下,咧嘴道:“司令员,你这地方选得够刁,地图上找半天,差点把我绕沟里去。”
张松溪递过去一碗热水:“能绕住你,就能绕住鬼子。”
萧瑾跟在后头,摘下棉帽拍了拍灰:“老荀别吹了,刚才过河沟的时候,要不是警卫拉你一把,你现在已经在泥里泡脚了。”
院里几个参谋低头笑。
荀波瞪了他们一眼:“笑什么笑?打完这一仗,我让你们去鲁西南的沟里练三天。”
话刚落,外面又响起脚步。
苏武带着沈一鸣进来了。
苏武走路带风,刚进院就喊:“张司令,你把我们从苏北往回拽,路上连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先说好,要是今天没仗打,我可不答应。”
张松溪看他一眼:“你放心,有得打。”
赵铁柱从苏武身后探出脑袋,满脸风尘,嘴上却闲不住:“有得打就行。二李那伙人太不经揍,我这手还没热,他们就散摊子了。”
方远在旁边拍了他后背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,别一会儿司令员把你派去挑大粪。”
赵铁柱脖子一梗:“挑大粪也行,只要挑到鬼子阵地前头,我给他们加点料。”
屋里屋外顿时热闹起来。
韩震先和方正平赶到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魏长缨、杨兴邦、林海东、宋时雨跟在他们后面,几个人满身土,眼里却亮得很。
陈述康最后到。
他一进祠堂,就把湿透的手套往桌角一放,看了看屋里这些人:“都挺精神啊。鬼子六万多人压过来,你们倒像是来赶早市。”
苏武端着碗,慢悠悠喝水:“老陈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赶早市能碰上三十二师团吗?碰不上。今天这场面,值钱。”
陈述康翻了个白眼:“你就贫吧。”
谭成荣已经让人把门关上。
祠堂正屋里摆了三张拼起来的方桌,上面摊着军用地图。
地图四角用茶碗、盒子炮、煤油灯和半块砖头压住。
屋里挤满了人。
各军区司令员、政委,各纵队司令员、政委,参谋处、政治部、后勤部的人,全都到了。
烟卷点起来后,屋里很快蒙上一层青灰色的烟。
有人坐在条凳上。
有人干脆蹲在墙根。
赵铁柱嫌屋里闷,想去开窗,被张梓卿用拐杖点住脚尖。
“窗户别开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着拐杖,又看张梓卿:“参谋长,透口气都不行?”
张梓卿推了推眼镜:“外头有炊烟,有马蹄印,有人影。窗户一开,鬼子的侦察机从天上扫过去,咱们这座祠堂就藏不住了。”
赵铁柱立刻把手收回来:“行,你说得对。读书人心眼多。”
张梓卿淡淡道:“你要是少踩两次空沟,也能多两个心眼。”
屋里又响起低笑。
张松溪坐在桌边,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八个主力纵队的头都在这里。
第一纵队吕观渡,政委刘振华。
第二纵队陈霁川,政委孙德明。
第三纵队魏长缨,政委杨兴邦。
第四纵队林海东,政委宋时雨。
第六纵队周松林,政委黄志坚。
第七纵队赵铁柱,政委方远。
第八纵队黄正湘,政委杨成林。
第九纵队贺长山,政委郭维城。
这些人有的从西北跟过来,有的在豫中拉队伍,有的在皖北打游击,有的刚从苏北战场撤下来。
脸被风吹得发粗。
衣领上有泥。
袖口带着硝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