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土被踩得发黏,几名警卫把枪背在肩上,站得笔直。
视察团的人起得很早。
准确说,是被何英清骂起来的。
刘建勋披着军装,扣子都没扣齐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火气,嘴里还在嘟囔。
“登记登记,查验查验,昨晚折腾到半夜。”
“这哪是接待中央视察团,这是审犯人。”
旁边一个军统随员脸色更难看。
昨晚补填职务时,他被干事盯着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写秘书。
干事不收。
第二遍写随员。
干事还是不收。
最后只能写军统局特派联络员。
那干事拿过纸,看都没多看,只淡淡说了句:“早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气得他半宿没睡。
何英清站在屋檐下,手里拄着文明棍,皮靴擦得发亮。
他今天没有喝茶。
也没打算再听谭成荣绕圈子。
昨天已经让对方拖了一夜。
今天,他要直接压上去。
“人呢?”
刘建勋立刻上前。
“部长,谭成荣还没出来。”
何英清抬眼看了看门口。
“去催。”
刘建勋刚要迈步,门从里面开了。
谭成荣走出来,军装洗得发白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不是登记册。
也不是接待安排。
是电报纸。
何英清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最烦这东西。
八路军说话喜欢拿文件。
你跟他讲权力,他跟你讲规定。
你跟他讲规定,他又拿前线电报堵你。
这套打法,最让人压不住火。
谭成荣走到院中,先敬了个礼。
“何部长,早。”
何英清冷着脸。
“谭主任,废话就免了。”
“昨晚我说得很清楚,今天上午我要看主力纵队,随后视察修械所。”
“车马呢?”
“向导呢?”
“部队呢?”
三问连着落下。
院里几名书记员立刻翻开本子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等着抓字眼。
谭成荣看了他们一眼,把手里的电报递给旁边干事。
干事上前,将几份抄件摆到桌上。
“何部长,昨夜前线急电。”
“二李部悍然越过我根据地边界,向我苏北交通线和地方政权驻地发起进攻。”
“塘沟镇、大兴集一线战斗激烈。”
“我军区主力正在前线御敌。”
何英清没伸手。
他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谭主任,你什么意思?”
谭成荣语气平稳。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
“何部长要看的主力,现在正在打仗。”
“要看的修械所,现在正在给前线抢修枪械,复装子弹,装填手榴弹。”
“要看的仓库,昨夜刚发走三批弹药。”
“这种时候安排视察,不合适。”
刘建勋当场炸了。
“又是借口!”
“昨天说登记,今天说打仗。”
“明天是不是还要说下雨?”
谭成荣看向他。
“刘处长要是能让二李部今天停火,我马上安排你看。”
刘建勋被堵得脸上一阵青。
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何英清终于拿起电报。
纸很薄。
上头的字却很硬。
苏北二李部袭扰我边区,破坏抗日交通线,扣押群众代表,抢掠军粮,伏击我地方干部。
请求军区协调制止,避免扩大摩擦,影响抗战大局。
落款是前线指挥所。
时间是昨晚。
何英清看完,手指在纸边捏了捏。
“这东西,谁写的?”
谭成荣道:“前线发来的。”
何英清冷声道:“我是问谁发的命令?”
“张司令已在前线协调。”
“协调?”
何英清抬起头。
“我看是你们借题发挥,制造摩擦。”
谭成荣没有急。
他把第二份电报推了过去。
“何部长再看这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