涟水城外三十里,一个叫柳沟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前后两条街,住着不到八十户人家,村口的老槐树被前年的炮弹削去了半个树冠,剩下的枝杈上挂着几条干瘪的布条,风一吹就翻来翻去。
张松溪到这里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他是夹在运粮队伍里来的,一路上没暴露身份,到了地方才换上军装,临时住在村东头一户姓刘的人家院子里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,树下拴着骡子,骡子嚼着干草,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。
张松溪站在堂屋里,面前摊开一张地图,地图是旧的,边角磨毛了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两色的标记。
苏武在一旁坐着,脸色不好看。
他端着搪瓷缸子,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,也没见他喝一口。
“又出事了?”张松溪头也不抬,问了一句。
苏武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。
“昨天夜里,二李的人摸到咱们灌南县的税卡,把咱们的两个地方干部绑走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今天早上找到的,在公路边的壕沟里。”
苏武说到这儿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布团,后脑勺各挨了一枪,身上还插着一块木牌子,写的是''''通红匪者,杀无赦''''。”
张松溪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武。
苏武的眼眶泛红,但没有发作,他用力吞了口唾沫,把那股子火气硬生生压下去。
“老赵和小孙。”
苏武的声音发哑。
“老赵是灌南县的民政科长,四十二了,去年刚把老婆孩子从河南接过来,小孙是他带出来的文书,今年才十九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骡子在院子里打了个响鼻。
张松溪把铅笔放下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吹得地图角翘起来。
“二李那边,最近一个月干了多少次了?”
“七次。”苏武伸出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第一次,在灌云截了咱们的运粮车,粮食全抢了,赶车的老乡被打断了腿。”
“第二次,在沭阳东边的集市上放枪,说是剿匪,实际上冲的是咱们设在集市上的贸易点,打死了一个赶集的老乡,伤了三个。”
“第三次……”
张松溪摆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不用一件一件数了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走到地图前。
“韩德钦在后面撑腰?”
“不光是撑腰。”苏武站起来,手指戳在地图上。
“二李的兵力,上个月还是两千出头,这个月我们侦察回来的数字,已经到了三千五。”
“多出来的人从哪来的?”
“韩德钦从兴化调过来的保安团,换了番号,塞进二李的编制里,明面上还是苏鲁皖边区游击军,实际上就是韩德钦的嫡系。”
张松溪低头看着地图,手指沿着灌南、沭阳、涟水一线慢慢滑过去。
这条线,正好卡在八路军豫皖苏军区和新四军第一支队的结合部上,往北能威胁八路军的后方补给线,往南能切断新四军和八路军之间的联络通道。
韩德钦不是蠢货。
“陈仲鸿那边什么情况?”
苏武的表情松了松。
“陈司令员三天前派人送了封信过来,说他要亲自来一趟,和你当面谈。”
“人到了没有?”
“今天上午过的封锁线,现在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警卫员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司令员,外面来了三个人,说是新四军第一支队的,要见您。”
张松溪和苏武对视了一眼。
“请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走进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中等个子的男人,四十岁出头,瘦,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,是常年行军打仗、身上没一两多余肉的那种干瘦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,腰上别着一把驳壳枪,枪把上缠着旧布条。
脸上的线条硬朗,颧骨高,眼窝深,一双眼睛不大,但亮得出奇,看人的时候,目光不会飘,稳稳地定在你脸上。
陈仲鸿。
新四军第一支队司令员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,一个背着步枪,一个挎着公文包,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态,裤脚上全是干泥巴。
张松溪迎上去,伸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