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部长站在土路边,目送车队拐过山嘴,消失在黄土坡后头,这才把挂在脸上大半天的笑容撤干净。
旁边的警卫员凑过来,压低嗓子。
“部长,这帮人要去山西?”
“要去。”王部长把军帽摘下来,在大腿上磕了磕尘土,“拦不住,也不用拦,让他们去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何英清在庆阳耗了五天,什么都没捞着,临走前那张脸拉得能挂秤砣,说是要去八路军总部和苏鲁豫皖军区“交流学习”。
这话说得好听,翻译过来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挑刺,换个地方找麻烦。
当天夜里,王部长坐在窑洞里,把五天的经过一字不落地整理成报告,交给通讯员加急发出去。
老人家那边回电极快,快到让王部长看完后愣了片刻。
回电只有短短几行,却是老人家亲笔起草的,落款时间,是深夜两点。
王部长把电报纸折起来,搁进贴胸的口袋,对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坐了会儿。
这份电报同时发出了两份。
一份去八路军总部,一份,去苏鲁豫皖军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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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鲁豫皖军区指挥部
电报是后半夜送到的。
送报的通讯员一路小跑,把纸条塞进屋里,守门的警卫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跑没影了。
张松溪接过来,就着油灯看了一遍。
屋里还有张梓卿,坐在对面喝凉水,等他看完。
张松溪把电报放下,拿起铅笔在旁边一张白纸上划了几道线,停顿了一下,又把线条擦掉,重新划。
张梓卿盯着他的手,开口。
“何英清要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来苏鲁豫皖,总部那边怎么应付?”
“总部有总部的安排,”张松溪把铅笔搁下,“咱们这边,让谭政委接着。”
张梓卿抬眼看他。
“谭政委接着……那你呢?”
张松溪没回答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,夜风从豫东平原上扑进来,带着湿土气。
窗外黑得彻底。
他在心里把地图过了一遍。
何英清这帮人从西北到山西,再辗转赶到苏鲁豫皖,路途折腾,少说也得半个月。
半个月,够了。
他回到桌前,重新坐下,把那张白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几个字。
豫皖苏军区,陈仲鸿。
新四军第一支队,在苏中那一块活动已有时日,和苏鲁豫皖的防区犬牙交错,彼此之间有过几次协调联络,但始终没有坐下来正经谈过。
张松溪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两支队伍在江苏境内的防区离的很近,却因为顾忌副军长的想法,一直没有大规模合作,张松溪打算亲自出马解决这个问题,就算是名义上互不统属,实际上也要加强合作。
打日本人讲究集中力量,自己人之间畏畏缩缩的,这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。
更何况,他早就盯着苏北、苏中那块地方了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给张梓卿。
“安排一下,我要去豫皖苏军区,悄悄去,不用大张旗鼓,带两个警卫就行,出发时间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明天一早。”
张梓卿接过纸条,展开看了眼,随即抬起头。
“司令员,代表团那边——”
“让谭政委去接,”张松溪打断他,语气平稳,“他心思细,这点事难不住他,推三阻四是他的强项,随便拿个前线军情挡一挡,何英清还能把他怎么样?”
张梓卿没再问,把纸条叠好,收进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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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谭成荣那里,是第二天清早。
谭成荣拿着通知,看了足有半分钟,才抬起头,对传令员摆了摆手,示意他出去。
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
代表团接待这种事情,他还从来没有办过,但张松溪已经把任务交给他了,他也只能被动接受了,不就是推诿扯皮嘛!这种东西完全不需要学习。
只不过,何英清这个人,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,这个人手腕硬的很,在山城做事从来不按牌理出手,到了地方,随便让他抓着一点缝,就能撕开一条口子来。
谭成荣把通知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盯着屋顶的横梁想了一会儿。
光靠破铜烂铁和哭穷,这个人不信——庆阳那边已经试过了,没用。
得给他看点真的,但只能看一半。
谭成荣慢慢坐直,拿起桌上的铅笔,在纸上写了两行字,随即停下来,在第一行上重重划了一道。
第一行是大鸿山工业区的产能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