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旅团的部队从据点撤出来,公路上每走三百米就要停一次。
路障、冷枪、断桥、挖断的路基,像一把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切在行军纵队的脊梁骨上。
不疼,但慢。
慢到让人发疯。
旅团长坐在卡车驾驶室里,手里攥着矶谷廉介的撤退电令,纸已经被汗浸软了。
从金乡到济宁三十多里路,正常行军两个多小时,现在走了五个小时,才走了一半。
后面的队伍拉得稀稀拉拉,像一条被扯断了好几截的蛇。
每一截之间的空隙,都是八路军游击组的猎场。
掉队的辎重车被截了两辆。一辆弹药车,一辆粮车,车上的东西被搬得精光,等后面的步兵赶到,只剩两个空壳子趴在路边。
旅团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成武方向更惨。
第八旅团的撤退被八路军地方部队缠住了。县大队和民兵组成的游击网把成武到济宁的公路切成了四五段,每一段都有人打冷枪。
旅团主力在城外被一支不知道番号的八路军部队咬了一口,前卫中队遭遇伏击,死了十一个,中队长的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,挂着绷带趴在路边的沟里骂娘。
矶谷廉介在济宁城的通讯室里坐了整整一天。
电报一份接一份地进来。没有一份是好消息。
金乡据点——撤退途中遭袭,损失弹药车两辆,战死六名。
成武据点——前卫中队遭伏击,战死十一名,伤二十三名,请求空中支援。
单县——至今联络不上。
鱼台——下午两点恢复联络,报告据点围墙被八路军炸开了一个缺口,守备队死伤七人,弹药消耗过半。
曹县追击大队——步兵仍在返程途中,预计明日凌晨到达济宁。
矶谷廉介把最后一份电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,然后把整沓电报推到了桌角。
通讯室里没人敢出声。
矶谷廉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济宁城外的暮色正在合拢,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,不知道是夕阳还是什么地方着了火。
他站了很久。
“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。”
通讯兵坐直了身体,手悬在电键上方。
矶谷廉介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。
“鲁西南清剿作战,因前线指挥所遭敌袭击,通讯中断,指挥失灵,各部遭受不同程度损失。现已命令外围据点全部收缩至济宁,待重整后再行部署。此次作战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通讯兵的手也停了。
三秒,没人动。
“——未达预期目标。”
六个字。
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,嘀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。
矶谷廉介站在窗前没有回头,他的背影笔直,军服上的褶皱在灯光下一道一道,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,干了以后留下一圈白色的盐痕。
副官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,大气不敢出。
未达预期目标。
不是“作战失败”。“作战失败”好歹说明打了一仗。
这五个字摆在电报纸上,意思是——仗都没打明白,就糊里糊涂地结束了。
副官低下头,文件夹的边角嵌进了他的指节。
矶谷廉介的手背在身后,右手的拇指指甲嵌进了左手的掌心里。
安居镇那个被炸成废铁的测向仪,那个空荡荡的铁柜子,那些被拿走的作战地图和通讯频率表——这些东西此刻就在八路军某个指挥部的桌子上,被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人翻看着、研究着、标注着。
他们会知道他所有据点的兵力部署。
他们会知道他的补给线走向。
他们会知道他的通讯频率编组。
换句话说,从今天起,他在鲁西南的每一步棋,对方都提前看到了棋盘。
矶谷廉介的下颌骨紧了一下,两侧的咬肌鼓起来又松下去。
第二天上午,方面军司令部的回电到了。
电报很短。
“速返济南述职”
六个字,连标点都省了。
矶谷廉介把电报纸折了两折,塞进军服口袋里,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。
“准备车队,明天走。”
副官张了一下嘴,到底没敢问那句话——阁下,鲁西南怎么办?
不用问,矶谷廉介自己也回答不了。
济宁城外的据点还在陆续收缩,金乡方向的第三十三旅团前一天晚上终于到了,队伍拖得老长,士兵们的脸上全是灰,不少人腿上缠着临时绑的绷带,一辆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