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波侧耳听了两秒,西北方向最响,至少四五辆卡车,正沿着成武到牛角湾的土路压过来。东边稍远一些,但也在逼近,是那种低沉的柴油机轰鸣,不是民用车辆能发出来的声响。
两个方向,夹过来的。
“萧政委呢?”
“在村东头的老乡家里——”
“去叫人,跑!”
小周转身就冲了出去。
荀波弯腰钻出地窖口,冷风灌进领口,他顾不上打哆嗦,三步并两步跑到院墙边,踩着石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天还没亮,村外的土路在夜色里只能看出一条模糊的灰线。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,有光。
不是天光,是车灯。
一排,至少五六个光点,在黑暗里摇晃着前进,光柱扫过路边的麦田和沟渠,把地面照出一片惨白。
距离大概三公里。
三公里,卡车的速度,五六分钟就到。
荀波从墙头跳下来,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阵发酸,连日蹲地窖的后遗症。他没管,大步往警卫排的驻地跑。
警卫排住在村子中间一户老乡的牛棚里,排长韩二虎睡觉从来不脱衣服,枪都是抱着睡的。荀波踹开门的时候,韩二虎已经半坐起来了,手里的驳壳枪上了膛。
“鬼子来了,几个方向不清楚,至少两个。全排起来,带上所有弹药,三分钟之内到村南头集合。”
韩二虎没问一个多余的字,翻身就开始踹人。
“起来!起来!都他娘的起来!”
牛棚里瞬间炸了锅,战士们从稻草堆里爬出来,摸黑穿鞋、抓枪、往身上挂子弹袋,动作快得出奇,这种半夜紧急转移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。
荀波没有等他们收拾完,转身往村东头跑。
他得找到萧瑾,找到通讯员,找到那部电台。
电台不能丢。人可以分散跑,电台丢了,整个苏鲁豫纵队的通讯密码本、频率表、联络暗号,全完了。
村东头第三户人家的院门开着,萧瑾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没穿外套,衬衣扎在裤腰里,腰间别着手枪,左手提着一个帆布包——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部队的编制花名册和几份上级的密电。
“听到了。”萧瑾的声音很镇定,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眯得更紧,“西北和东面两个方向,南边暂时没动静。”
“南边是运河。”荀波喘了一口气,“过不去。”
“往哪走?”
荀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过着这一带的地形。
牛角湾,村子不大,七八十户人家,村北是一片开阔的麦田,无遮无拦。村东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不深,人能过,车也能过。村西是一片坟地,再往西就是通往曹县的土路。
村南,一条窄路通到运河边上的小码头,码头早废了,河面上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。
四面当中,三面堵了两面。剩下的村西是坟地,再远就是曹县方向的公路。
如果骑兵联队封了曹县方向的路——
“通讯员呢?”荀波忽然问。
“小周去叫了,在村西老赵——不对,老赵在二号通讯站。这边是小何。”
“电台呢?”
“小何背着。”
话音没落,小周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胡同口跑过来。小何背上驮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帆布包裹,那是拆卸后的电台,加上手摇发电机和备用零件,足有三十多斤。他跑起来身子歪着,脚步踉跄,但没掉速。
“司令员!”
“跟紧了,别掉队。”
荀波看了萧瑾一眼。
“走村西,穿坟地,进沟。”
萧瑾点头,没废话。
两个人带着小何和小周往村中间跑,正好撞上韩二虎的警卫排。
韩二虎已经把人集合起来了,连他自己在内一共十九个人,全副武装,黑压压蹲在一面土墙底下。
“排长,村里还有没有老百姓?”
“昨天就转移了大半,剩下几户不肯走的老人,我让两个战士去通知了。”
“通知完就撤,不等了。全排跟我走,方向村西,出了坟地进沟,沿河沟往西南方向跑。”
韩二虎低声重复了一遍命令,然后一挥手,队伍猫着腰动了起来。
村子里没有路灯,没有火把,二十多个人在黑暗中靠脚感辨认道路,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荀波走在队伍中间,萧瑾在他左边,小何背着电台在他右边。他能听见小何的呼吸越来越重,三十多斤的电台在黑暗中的崎岖小路上颠簸,每一步都在消耗这个年轻通讯员的体力。
“我来背一会儿。”荀波伸手去拽小何背上的帆布带。
小何侧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