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里,他截获了十九段信号。最长的两分五十一秒,最短的四十三秒。十九段信号来自十一个不同方位,没有一个重复,没有一个停留超过三分钟。
他把所有方位线画在同一张坐标纸上,纸面上交织出一张蛛网般的线条,交叉点散布在金乡以西到曹县以南的广袤区域。他拿尺子量了一下,覆盖面积超过六百平方公里。
六百平方公里里藏着一个人和一部电台。
高木没有急。他把坐标纸钉在墙上,每截获一段新信号就加一条线,然后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。
第五天凌晨,炮楼顶上的风很大,吹得天线杆嗡嗡响。高木裹着毯子缩在测向仪前面,耳机扣得很紧,耳廓已经压出了红印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信号来了。
短波,频率跳到了一个全新的波段——不在他之前记录的任何一个备用频率上。发报手法干脆利落,电键节奏均匀,是个老手。
高木的右手搭上方位旋钮,缓缓转动。
方位角,一百九十二度。
他记下来,看秒表。一秒、两秒、五秒……信号还在。
十秒。十五秒。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——这段信号比之前所有的都长。
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还在发。
四十秒。五十秒。
高木没有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自己的心跳声干扰判断。
一分钟。一分十秒。一分二十秒。
信号断了。
一分二十三秒。
高木摘下耳机,没有站起来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第二监听站刚送过来的记录——那边也截获了这段信号,方位角三百一十一度。
两条线。
他拿起铅笔和直尺,在坐标纸上画出第二条方位线。一百九十二度,从济宁出发;三百一十一度,从鱼台方向。
两条线在纸面上相交。
交叉点落在成武县西南方向约十二公里处的一片区域——三个村庄,两条河沟,一座废弃的窑厂。
高木把铅笔搁下,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三秒。
“半径大约三公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三公里,三个村庄。”
他站起来,把坐标纸从墙上取下,卷好,夹在腋下。下炮楼的时候脚步很快,军靴敲在铁梯上叮叮作响。
矶谷廉介还没睡。
他在指挥部里看一份关于辎重损耗的报表,眼窝深陷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出来,瘦了一圈。
高木把坐标纸展开铺在桌上,食指点在交叉点上。
“找到了?”矶谷廉介的声音哑着,但眼睛亮了。
“不是他的指挥部。”高木的话让矶谷廉介的眼神暗了一瞬,但他紧接着说,“是他的主通讯站。这段信号比之前所有的都长,超过一分二十秒,内容是一份协调命令——我虽然没有破译,但从电文结构看,涉及至少三个接收单位。”
矶谷廉介低头看着那个交叉点。
“他为什么突然发了这么长的报?”
高木推了推眼镜。“两种可能。第一,前线出了突发情况,必须紧急协调;第二,人力传讯太慢,延误了战机,他被迫恢复电台指挥。”
“不管哪种,”矶谷廉介直起腰,“主通讯站在哪里,指挥部就不会太远。”
“三公里半径之内。”高木把铅笔递给矶谷廉介,“但我建议不要打草惊蛇。继续监听,等他的通讯站再发一次报,我就能把精度压到一公里以内。”
矶谷廉介没接那支铅笔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落在成武县西南的位置,在那片三公里的范围上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“等不了。”
高木的嘴张了张。
“他换位置的速度你比我清楚。”矶谷廉介转过身,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,“传令!”
参谋长推门进来。
“第40联队、第41联队,立即向成武以西合围,骑兵联队封锁外围所有路口、桥梁、渡口。目标区域——”他的食指在地图上那个圆圈中心重重一戳,“这里,半径五公里,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参谋长看了一眼坐标纸上的交叉点,没有多问,转身跑了出去。
高木站在原地,把坐标纸慢慢卷起来。
他想说三公里的精度不够,想说应该再等一次截获,想说仓促行动可能扑空。但他看了一眼矶谷廉介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犹豫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狠厉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技术人员给出数据,指挥官做决定。这是分工。
凌晨四点,济宁城里亮起了大片灯火。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沉寂,一队又一队士兵从营房里跑出来,在模糊的灯光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