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金陵最好的饭店,坐落在中山路上,欧式建筑,大理石地面,水晶吊灯,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,走路都带着风。
胡琴斋把吃饭的地方选在这里,是花了心思的。
他要请的人,是黄悟我和黄焕然。
三个人虽然都是中央军的将领,但各有各的山头。
胡琴斋是黄埔一期,天子门生,第一军军长,在西北跟红军打了几年,自认为是打红军的专家。
黄悟我也是黄埔一期,陈土木的嫡系,第十八军军长,在湘鄂赣跟红军打了无数仗,也是个老冤家。
黄焕然不是黄埔出身,是从基层一路打上来的,第四十一师师长,虽然不如前两位显赫,但也是一员猛将。
委座把这三个人捏在一起,让他统一指挥,这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
信任的是他胡琴斋的能力,考验的是他能不能压得住这两个人。
所以,这顿饭,必须吃。而且必须吃得漂亮。
胡琴斋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。他要了一间包房,靠窗,能看见外面的街景。
窗外的金陵城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,一派繁华景象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慢地喝着,脑子里却在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口。
门开了,服务生领着一个人进来。是黄焕然。
黄焕然穿着一身黄呢军装,没有戴帽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见胡琴斋,快步走过来,立正敬礼:“胡长官!”
胡琴斋站起身,笑着伸出手:“焕然兄,来,坐。不必拘礼,咱们是老熟人了。”
黄焕然坐下,服务生端上茶来。两人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路上堵不堵”“最近忙不忙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胡琴斋一边说,一边打量着他。
黄焕然这个人,面相敦厚,看上去像个老实人。
但胡琴斋知道,这个“老实人”打起仗来,比谁都狠,黄焕然既不是委光的同乡,也不是黄埔出身,想要往上爬,只能比其他人更努力。
这样的人,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
正想着,门又被推开了。黄悟我走了进来。
黄悟我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看上去文质彬彬。
他走到桌前,朝胡琴斋敬了个礼:“琴斋兄。”
胡琴斋站起来,笑着招呼:“悟我兄,快坐。就等你了。”
黄悟我坐下,三个人围成一圈。
服务生拿来菜单,胡琴斋接过来,看也不看,直接报了几个菜:“松鼠鳜鱼、盐水鸭、清炖蟹粉狮子头、大煮干丝。再来一瓶好酒。”
服务生记下,转身出去了。
黄焕然笑道:“胡长官太客气了。”
胡琴斋摆摆手:“咱们在金陵待不了几天了。到了华北,想吃这些就难了。今天这顿,算是给二位饯行。”
酒菜上桌,三个人举杯碰了一下。
胡琴斋放下杯子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二位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这次去华北,委座的意思,二位都清楚。冀热辽的红军,必须消灭。不然,华北就完了。”
黄悟我和黄焕然都点了点头。
胡琴斋继续道:“我跟红军打了几年仗,大大小小几十仗,红军的打法,我太了解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说句实在话,红军不好打。他们装备差,但战术灵活,善于利用地形,善于发动群众。你跟他打阵地战,他跟你打游击;你跟他打游击,他跟你打运动战。你追他,他跑;你停,他打。总之,让你摸不着头脑。”
黄悟我推了推眼镜,没有说话。
黄焕然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酒,也没有说话。
胡琴斋看了他们一眼,话锋一转:“但是,红军也有弱点。他们的弱点是什么?是装备,是补给,是兵力。他们没有重武器,没有飞机,没有大炮。他们的子弹,打一发少一发。他们的人,死一个少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高了起来:“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有飞机,有大炮,有充足的弹药补给。我们的兵,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。只要我们稳扎稳打,不给他们可乘之机,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。”
黄悟我终于开口了:“你的意思是?”
胡琴斋笑了,笑得很从容:“我的意思是,这次去华北,我们第一军打算发扬风格,我在西北打了几年的仗,打红军的功劳,已经够多了,这次,我想把主要的作战任务,交给二位。我居中指挥,拿点小功劳就行了。”
黄焕然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黄悟我的脸色却沉了下来。
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黄悟我放下筷子,看着胡琴斋,目光里带着一丝讥讽:“胡琴斋,您这是在让功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