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元奎居高临下,睥睨着他:“我看你小子,不像是本地人吧?嗯?老实交代,是不是南边流窜过来的奸细?”
秦燃心中微凛,但早有准备。他按钱崇事先帮忙编排好的说辞,脸上愁苦之色更浓,操着带南方口音但努力模仿的西北腔调回道:
“军爷好眼力!小的……小的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。唉,家里那边,兵荒马乱,打仗打得没完没了,房子田地都没了,实在活不下去。听人说西北这边,在马家军的治理下太平,没啥战事,就想着过来寻条活路。这不,凑了点本钱,摆个小摊,混口饭吃……军爷明鉴啊!”
副官在一旁听着,心里又忍不住吐槽:“我原以为我们团长说话已经够……够有‘特色’了,没想到这小镇里还有更敢扯的!还‘太平’?‘治理’?”但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。
马元奎却被秦燃那番“在马家军治理下太平”的说辞搔到了痒处,颇为受用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他打量着秦燃,虽然穿着破烂,但身板结实,眼神里似乎有股子不同于寻常百姓的精气神,忽然起了个念头。
“嗬,小子挺会说话!”马元奎用马鞭虚点了一下秦燃,“看来是个机灵人。这兵荒马乱的,摆摊能挣几个子儿?有没有兴趣当兵吃粮?以后跟着老子干,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,在这地面上,横着走!老子告诉你,”
他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,“这西北的天,是姓马的天!西北的地,是姓马的地!这里的人、牲口,乃至石头沙子,都得姓马!马家的江山,一万年也倒不了!”
这番嚣张到极点的宣言,可把秦燃气得不轻,怒火直冲顶门,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紧,指节发白,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当场掏枪毙了这个军阀头子的冲动。
为了大局,为了全歼这股敌人,他必须忍!
他抬起头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惶恐、感激和些许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,结结巴巴地说:“军……军爷抬爱!小的……小的何德何能……只是,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,这当兵的事……”
“屁话!”马元奎不耐烦地一挥手,“当兵有了饷银,还不能奉养老母?婆婆妈妈,不成器!先带老子去王有财家!回头再收拾你!”
他不再看秦燃,一夹马腹,带着队伍朝镇子中心那座最高大的宅院——曾经的王家大宅,如今红军的临时指挥所兼陷阱——赶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王家大宅内,氛围异常紧张。
前院、回廊、厢房,看似与往常无异,洒扫的下人、值守的护院各司其职。
但若细看,那些“下人”脚步沉稳,“护院”眼神锐利,都是红军战士假扮的。
后院书房隔壁的耳房里,钱崇额头冷汗涔涔,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,手里攥着的一块汗巾都快拧出水来。
一旁,三连长程北望正压低声音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给他“上课”。
“钱管家,莫慌,莫慌!”程北望拍着他肩膀,力道不轻,带着军人特有的实在,“深呼吸!就想你平时咋应付那马阎王的,哦不,马元奎的?就拿出那套本事来!
你现在不是给红军办事,你还是王家的管家,王有财跑去关中奔丧了,家里你最大!你就这么想!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,长官……”钱崇声音发颤,“可……可那是马团长,杀人不眨眼的……万一,万一他看出破绽……”
“看出破绽?”程北望眼睛一瞪,语气严肃起来,“钱管家,你是个聪明人。现在这宅子里外都是我们的人,马元奎就带了一百多号人进来,他就是只老虎,进了这笼子,也得趴着!你演好了,立了功,往后分田过日子。演砸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马元奎第一个饶不了你这‘失职’的管家!咱们红军,也得执行战场纪律!”
这话像一剂猛药,恐惧反而激起了钱崇骨子里的求生欲。
他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虽然恐惧未消,但那股子长期周旋于豪强之间练就的油滑与猥琐气质,却慢慢回到了脸上。
他习惯性地弓了弓背,搓了搓手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王家大宅里察言观色、左右逢源的“钱管家”。
就在这时,一个扮作小厮的战士轻手轻脚跑来,低声道:“连长,钱管家,马元奎到大门外了,正在叫门,凶得很!”
程北望看向钱崇,用力一点头:“上!”
钱管家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,脸上堆起职业性的、带着七分讨好三分惶恐的笑容,小跑着穿过庭院,朝大门而去。
还没到门口,马元奎那粗嘎不耐的吼声已经震得门板嗡嗡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