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三儿的话音落地，地窖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油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陈瘸子那双浑浊的独眼，猛地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，死死盯着黄三儿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化形的黄鼠狼。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呛到似的抽气声。
“七境……大儒？”他干涩地重复呢喃，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，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、恍然、以及被巨大可能性冲击后的空白，“清河县……苏辞……前阵子的文气冲霄，划地定界……原来……传闻是真的？！”
“当然！这大儒当然可以！”陈瘸子猛地低吼出来，枯瘦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何止是可以！若能请动那样的人物说一句话，不，哪怕是流露出一丝对此事的态度，刘旺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！他背后那些魑魅魍魉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抖三抖！那是真正能上达天听、以理为剑、以德为律的陆地神仙！他若肯管，这案子就成了铁案，再无半点回旋余地！”
他激动地站起来，在狭小的地窖里急促地踱了两步，又猛地停下，独眼中的狂热迅速被一层更深的疑虑和现实的计算所取代。
“但是……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，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，“但是，怎么请？那样的人物，高居云端，神龙见首不见尾。我等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，泥泞中的蝼蚁，拿什么去请？又凭什么能入他法眼？”
刚刚升起的激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。唐三脸色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。是啊，七境大儒，那是传说中的人物，对他们而言，与庙堂里的神祇并无区别。他们连州府官员的门都难进，又如何能接触到那样至高无上的存在？
“我……我去求苏大人！”唐三猛地抬头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火焰，他紧紧抓住怀中那封冰凉的信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“苏大人给我写过信，他认得我！他知道我的冤情！我去清河县，跪在他衙门前，求他……求他看在当初那点情分上，替我引荐，或者……或者哪怕只是将我们的冤情，转呈给那位大儒知晓！”
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，也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缕光。
陈瘸子沉默地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反驳。这是最直接，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路径。苏辞是连接他们与那位大儒之间，唯一已知的、脆弱的桥梁。
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陈瘸子最终缓缓点头，独眼中重新凝聚起孤注一掷的决断，“黄三儿探得的证据线索，加上你写下的军属冤情，还有……你手中这封苏大人的亲笔信。这是我们全部的本钱。我们去清河县，求见苏大人。成与不成，在此一举。”
他看向黄三儿：“你也去。你如今是‘告状人’，此事与你道途相关。况且，你对气息敏感，或许能感应到什么。”
黄三儿重重点头，并无异议。
事不宜迟，三人连夜收拾（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），借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护，离开这座藏身多日的暗巷地窖，朝着北方的清河县方向，匆匆而去。
两日后，午后，清河县衙外。
比起州府都察院的森严高阔，清河县衙显得朴实许多，但门口持棍而立的衙役，以及那方“清河县正堂”的匾额，依然带着不容侵犯的官家威严。
唐三一身尘土，面容憔悴，但眼神却异常执拗。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。陈瘸子裹着破旧袍子，独眼低垂，站在稍后一步，仿佛一个不起眼的老仆。黄三儿则收敛了所有气息，安静地站在唐三另一侧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县衙周围——这里的气息，与他之前感应到的、与唐三怀中书信同源的那一丝“官威”更加清晰、浑厚，还隐隐沾染着一缕极其淡薄、却至高无上的浩然文韵残留，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与亲切。
“站住！县衙重地，闲人勿近！”门口衙役上前一步，拦住了想要直接上前的唐三。
唐三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捧起那封信，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：“差爷，小人唐三，有要事求见县尊苏大人！此乃苏大人亲笔所书引荐信，请差爷代为通传！”
那衙役狐疑地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封皱巴巴、但印信清晰的信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过去：“在此等候，不得喧哗。”说完转身进了衙门。
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。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