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换了新捻，火光比前几日亮了些，映着地窖中三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唐三面前的石板上，摊开着新写的几页纸。字迹比之前更加用力，墨色深重，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都摁进粗粝的纸纹里。他写下了关于李家寡妇、王老栓等三四户军属的遭遇，时间、人名、村落、大致经过，以及隐约听说的克扣数额、逼迫手段。虽无实据，但条理清晰，指向分明。
黄三儿站在一旁，已化回少年模样，衣衫上沾着些许尘土草屑，但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格外明亮。他声音清晰地汇报着这两日的探查结果：
“刘旺财在城西的别院，书房有夹墙，很隐蔽，我闻到里面有陈旧墨迹和淡淡霉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血腥气，很老了。夹墙内层，似乎有铁器的寒气。”
“他在州府宅子的后罩房，有个地窖入口藏在柴垛下，用石板盖着，上面有经常挪动的痕迹。地窖里，有大量存放银钱特有的‘金气’，还有……几口箱子上，有官造铜锁的印记残留，气息与寻常商户锁头不同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我在他城外田庄的旧谷仓里，发现一处松动的地砖，下面埋了个小铁盒。我没动，但能‘感觉’到里面是纸，很陈旧的纸，上面有……很‘重’的印泥气息，还有一丝与那日唐三怀中书信上相似的‘官威’，但更杂乱，带着‘贪’和‘惧’的浊气。那地方很偏，平日应该没人去。”
陈瘸子静静听完，独眼在灯光下半眯着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，这是他陷入深度思索时的习惯。地窖里一时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“夹墙、地窖、铁盒……”陈瘸子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刘旺财倒是谨慎，把要命的东西分了几处藏。黄三儿探到的这些，加上唐三写的这些事，拼凑起来，已是一条完整的链子——他如何勾结胥吏克扣抚恤，如何设局侵吞，脏银藏在何处，关键文书又埋在哪儿。现在的问题是，这条链子，该递给谁，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，一举勒断他的脖子？”
“自然是递给都察院，或者刑部、大理寺……”唐三下意识道，随即想起在都察院吃闭门羹的经历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都察院？”陈瘸子嗤笑一声，“你忘了是谁让你滚出来的？那位周书办的上峰，说不定此刻正拿着刘旺财新送来的孝敬。你把这些东西递到都察院，就算侥幸绕过那位，到了某位御史案头，他又岂会为了几个乡野草民，去动一个在州府、县衙都打点得开的地头蛇？何况还可能牵扯到他自己的同僚。官官相护，非是虚言。”
“那……刑部、大理寺，天高皇帝远，更不会理会我这小民的状纸了。”唐三脸色黯淡。
“所以，我们要找的，不是一个‘应该’管这事的衙门，而是一个愿意管，且有能力、有动力去管这件事的人。”陈瘸子独眼中精光闪动，“这个人，需满足几个条件：其一，位份够高，或职权够重，能压得住刘旺财背后那点关系。其二，所司之职，最好与兵事、钱粮、刑名相关，此事正好撞在他权责范围内。其三，此人需与刘旺财背后的人有隙，或自身行事有刚直、求名之心，至少不是铁板一块的既得利益者。其四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我们得有办法，把这些东西，送到他眼皮子底下，还让他不得不看，不得不查。”
“这样的人……去哪里找？”唐三茫然。他对州府官场，除了一个冰冷拒绝他的都察院，几乎一无所知。
陈瘸子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小心打开，里面是几块发硬的粗面饼。他掰下一小块，就着凉水慢慢嚼着，似乎在整理思绪。直到那块饼咽下，他才重新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：
“安南府地界，够分量又可能对此事上心的人，不多。刺史大人位高权重，但日理万机，这等‘小事’未必能到他案头，就算到了，也多半批转有司处理，最后又落入那些人手中。布政使司主管钱粮民政，此事涉及克扣国帑，倒是沾边，但布政使衙门水深，关系盘根错节，一个不好，证据没递上去，先打草惊了蛇。”
他顿了顿，独眼看向跳动的火苗：“倒是还有两处，或许可以一试。一处是兵备道。本朝在各省要地设兵备道，有监察军务、整饬兵备之责。克扣战死士卒抚恤，动摇军心，正是兵备道巡察御史的职权所在。且兵备道隶属兵部与都察院双重管辖，相对独立，与地方文官系统瓜葛稍浅。若能将证据递到某位巡察御史手中，他既有权管，又可能将此视为彰显政绩、整肃地方的好机会。”
“另一处呢？”唐三追问。
“另一处……风险更大，但若成事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