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将地窖四壁的石痕映得如同扭曲的鬼影。陈瘸子将最后一页墨迹已干的草纸放下，厚厚一叠，是唐三这两日不眠不休的成果。
“都在这了。”唐三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，眼窝深陷，但里面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，“刘旺财强占的田产，前后七户，共计二十一亩四分，有老契可查的占去大半。他放的印子钱，滚利逼死过三条人命，其中一个寡妇是去年中秋投的河。县衙里和他勾连的，有户房张书办、刑房王司吏，还有捕头赵四，每年节礼都有定数。州府这边，他通过王司吏的姐夫，一个姓刘的户科典史，往都察院某位大人那里递过孝敬，具体数目不明，但前年他新起的那座三进宅子，就是事成之后。”
他顿了顿，气息有些不稳：“还有他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、纵奴行凶的零碎事，十七八桩，时间地点大致都对得上。能想起来的，都在这里了。”
陈瘸子慢慢听着，枯瘦的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划过，独眼半眯，看不出情绪。直到唐三说完，地窖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“就这些？”陈瘸子终于开口，声音平淡。
唐三一愣，心头那点因呕心沥血完成“巨作”而生的微弱希冀，猛地一沉。“这些……不够么？桩桩件件，都是实情！”
“是实情。”陈瘸子点头，独眼看向他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冷酷与清醒，“可这些实情，递不上去，也定不了他的罪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几张纸，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：“你写的这些，强占田产，他说是正常买卖，你能拿出真契，他能拿出假契，官府若不想深究，一句‘田土纠纷’就能拖上几年。逼死人命，苦主已死，无人当堂对质，他说是债户自己寻短见，你如何证明是他逼的？勾结胥吏，行贿上官，你说不出具体经手人、时间、隐秘暗号，更拿不出真凭实据，便是流言诬告。至于那些零碎恶行，在州府老爷们眼里，更是疥癣之疾，申饬几句，罚些银钱，便可了事。”
他将纸丢回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你写的这些东西，能让他难受，能让他花银子打点，但扳不倒他。刘旺财在临河经营十几年，银子铺路，关系结网。你这些东西递上去，他那张网轻轻一兜，就化解了。我们要的，是能捅穿他这张网、让他背后那些人不敢伸手、也伸手不及的东西。是能让他立时下狱、抄家问斩的实据。”
唐三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那……那要什么才是实据？”
“能当场把他钉死的铁证。”陈瘸子身体前倾，独眼寒光闪烁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刘旺财这种人，最是欺软怕硬。他敢动你家的田，敢逼死佃户，无非是看准你们无依无靠。但他有没有胆子，有没有做过更绝、更犯忌讳的事？特别是那种……一旦沾上，就触了朝廷底线，谁也保不住的事？”
他盯着唐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且问你，临河县这几年，有没有出过征兵的？有没有战死沙场的军户？刘旺财有没有打过这些军属遗孀、孤儿的主意？”
唐三皱眉思索：“战死的……有是有，可抚恤银都是兵部直接发下来的，他怎么能……”
“蠢！”陈瘸子打断他，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兵部发下来的银子，到县里，再到军属手中，要过几道手？县衙的胥吏、里正、保甲，哪个不能做手脚？”
他压低声音，语速加快：“刘旺财若是勾结了户房的人，在发放抚恤时做手脚——比如，本该发二十两，他只让胥吏发五两，剩下的十五两，他和胥吏分了。然后告诉军属，朝廷就发了这么多。军属一个妇道人家，或者孤儿寡母，哪里知道该发多少？就算怀疑，去县衙问，也被刘旺财打点好的胥吏搪塞回去。”
“或者，”陈瘸子眼中寒光更甚，“抚恤银确实发到军属手里了，但刘旺财早就盯上了这笔钱。他知道军属家里没了顶梁柱，日子艰难，就故意设局——比如，找人去军属家里闹事，砸坏东西，然后逼着赔钱；或者勾结里正，多摊派苛捐杂税；甚至直接派手下骚扰，让军属不得安生。等军属被逼得走投无路，他再‘好心’出现，说可以借钱渡过难关，利息嘛，自然高得吓人。军属为了活命，只能借了他的印子钱，然后用那点抚恤银来还利息。几次三番，抚恤银被利息吞光不说，还倒欠他一屁股债，最后只能拿田产、屋舍来抵债。”
“更毒的是，”陈瘸子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他可能连印子钱都不用放，直接勾结胥吏，在发放抚恤时做手脚，扣下大半，然后告诉军属，这些钱是‘暂存’在刘旺财那里‘保管’，等军属需要用的时候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