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，枯黄的草叶上凝着白霜。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背风处，几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、做樵夫打扮的汉子，正伏在岩石和灌木后，一动不动。他们身上覆盖着枯草伪装，呼吸压得极低，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谷地。
那里，原本只有几间废弃猎屋的谷地，如今已立起了一片简易但整齐的营寨。木栅、箭楼、巡逻的兵丁，还有中央那面在晨风中微微舒卷的、绣着“辛”字的暗红旗帜。兵卒的操练声、金铁交击声、战马的嘶鸣，隐隐传来，打破了山野清晨的寂静。
为首的一名“樵夫”，正是林涛亲自指派的队正，王虎，凝魄境中期修为，为人沉稳机警。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单筒铜镜，眯着一只眼，仔细地观察着营寨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人数……比昨日又多了些，怕是不下八十骑了。”王虎低声道，声音几乎微不可闻，“东南角新搭了三个马棚。看那些马的蹄铁印子，磨损不重，是长途奔袭过的战马，不是本地驿马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，喉结动了动：“虎哥，他们这哪像是协防？倒像是在……囤兵。看那几架弩车没？虽然盖着毡布，看轮廓像是军中的三弓床弩，这玩意儿打寨墙都够呛，守这荒谷？”
“少废话，记下来。”王虎收起铜镜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皱巴巴的油纸，快速勾勒着营寨的布局，标注出新增的营帐、马棚、疑似弩车的位置，以及几处明暗哨的换防间隔。“辛巴本人还没露过面，但营中那股子凝而不散的煞气血气，做不得假。这百户所，是实打实的边军老卒，见过血的。”
“虎哥，有动静！”另一侧放哨的汉子突然压低声音。
只见营寨辕门打开，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鱼贯而出，人人披甲，马侧挂着弓囊箭袋和长短兵器，打头的军官更是顶盔掼甲，面容冷硬。他们没有沿着官道行进，而是径直插入西岭口通往清河县方向的崎岖山道，速度不快，但队形严整，透着一股巡视自家地盘般的从容与压迫。
“是巡逻队，还是……”年轻汉子手心冒汗。
“跟上去。”王虎当机立断，“保持距离，分两路，平行缀着。看他们走多远，到哪儿折返。注意他们有没有沿途勘查地形、留下标记。”
几个“樵夫”如同狸猫般，无声无息地散入晨雾弥漫的山林，远远地吊在那队骑兵之后。山林间，只余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，和远处营寨中隐隐传来的、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。
清河县衙。
苏辞刚用过早膳，林涛便匆匆求见，脸色凝重。
“大人，王虎传回消息。”林涛将一张画满符号和简图的油纸呈上，“辛巴所部已基本安营完毕，人数恐近百，皆为精锐骑兵，携有床弩等重械。今晨已派出一支二十人骑兵队，沿西岭口山道，向我县境内方向巡行约五里，沿途似在勘察地形，后折返。看其动向，绝非单纯驻防。”
苏辞展开油纸，目光扫过那些简练却精准的标记，最后落在王虎草草写下的几个字上：“其势汹汹，其意难测，恐非久待。”
“果然按捺不住了。”苏辞放下油纸，指尖在桌面上轻敲，“这是在试探，也是在展示肌肉。五里，是个微妙的距离。未入我县界碑，不算越境，但我们必然能察觉到。他在告诉我们，他来了，他很强，他的刀，就悬在边界上。”
宁采臣在一旁蹙眉道：“这只是开始。若我们毫无反应，下一步，他的巡逻范围可能会扩大到十里，甚至做出更挑衅的举动。若我们反应过激，他便可反诬我们挑衅边军，擅启边衅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的反应，要准，要稳。”苏辞看向林涛，“让我们的人撤回来，不必再近距离盯梢辛巴大营，以免被发现，引发冲突。但要在西岭口通往我县的所有大小路径上，增派暗哨，只观察记录其人马出入频率、规模、方向。另外，以县衙名义，发文给西境各村保长、里正，严令他们约束村民，近期无事不得靠近西岭口方向，若遇军卒，务必礼让，不可发生口角冲突，但有异常，速报县衙。”
“是！”林涛领命。
“还有，”苏辞补充道，“以我的名义，写一封私信给辛巴百户。语气要客气，先祝贺他移防，再说我县西境贫瘠，恐招待不周，若有需县衙协助之处，可派人知会。最后，委婉提一句，近日有山民传言西岭口有猛兽出没，伤及人畜，请百户大人巡边时多加小心。” 这番话，看似客气寒暄，实则绵里藏针，既表达了“我知道你来了”，也划下了“这是我的地界，你的人别乱跑出事”的线，还埋下了“若有冲突可能是猛兽所致”的伏笔。
宁采臣点头：“此信甚妥。我即刻去拟。”
北线，安南府城。
黑暗，潮湿，弥漫着腐朽和污水的复杂气味。这里是府城光华表皮下的暗面，是连更夫都懒得深入的后巷迷宫。破碎的砖墙，低矮歪斜的棚户，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，构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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