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三儿走得很稳，它对这里的气味和复杂路径似乎有种天然的适应。它不时停下，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快速抽动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，辨识着方向。
“快到了。”它的声音在唐三心底响起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，“这里有‘气’。冤气，死气，还有……一丝很淡很淡，但很‘韧’的‘法’的气息。不是都察院里那种堂皇的‘法’，是地下的，见不得光的，但有时候……更管用。”
唐三不解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思去问。他只是麻木地跟着。
终于，黄三儿在一处看似死胡同的断墙前停下。墙根堆满了杂物和垃圾，散发着浓烈的恶臭。它走到墙角一处被破席子半掩着的、黑黢黢的洞口前，转过头：“里面。跟紧我。”
说着，它矮身钻了进去。唐三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，咬了咬牙，也俯身钻入。
洞口狭窄潮湿，但爬了几步后，竟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，像是某处废弃的地窖或排水涵洞的岔口。角落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很瘦，裹在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烂袍子里，头发花白杂乱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只精光闪烁的独眼，和一只枯瘦如鹰爪、缺了两根指头的手。他面前摆着几个破碗，碗里有些浑浊的液体和看不清内容的黑乎乎的东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、草药和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混合的味道。
独眼人抬起头，那只独眼先是落在打头的黄三儿身上，瞳孔微微一缩，然后才移到狼狈不堪的唐三身上，上下打量。
“稀客。”独眼人开口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还是个读书的？带着……嗯？” 他目光又落回黄三儿身上，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玩味，“有点意思。坐。”
黄三儿走到油灯照亮的边缘，蹲坐下来，平静地与独眼人对视。唐三犹豫了一下，在独眼人对面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。
“陈瘸子，这片的‘包打听’，也是‘鬼讼师’。”黄三儿的声音在唐三心底介绍，言简意赅，“他能帮你，但价钱不菲，而且，要看他愿不愿接你的‘活’。”
唐三心一紧。“鬼讼师”？他听过这称呼，是指那些专为不见光的官司、为走投无路的人提供非常规“门路”的灰色人物。他没想到，黄三儿会带他来找这种人。
独眼人——陈瘸子，嗤笑一声，似乎能猜到黄三儿说了什么。“你这小东西，灵性得很。不错，老夫就是干这个的。不过，老夫的规矩，先看事，再谈价。事太麻烦，价太高，或者事不对老夫胃口，给座金山也不接。” 他独眼盯着唐三，“说吧，什么事，逼得你一个读书人，跟着这么个‘灵物’，钻到这老鼠洞里来找我？”
唐三看着陈瘸子那只精光四射的独眼，又看了看身边平静的黄三儿，深吸一口气，将临河县刘旺财强占田产、焚屋伤父、自己告状无门、在都察院前被拒之事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只是略去了苏辞书信的具体内容，只说是“一位县尊引荐”。
陈瘸子静静听着，独眼半眯，手指在破袍子上无意识地敲着。直到唐三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临河刘旺财……知道，那是条地头蛇，手眼还算灵通。都察院周扒皮（指周书办）那边打点过了？难怪你进不去。县令的引荐信？呵呵，在这府城，七品县令的帖子，也就听听响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独眼在唐三脸上扫了扫，又瞥了一眼黄三儿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。“你这事，说麻烦也麻烦，刘旺财在临河根深蒂固，府城也打点了。说不麻烦……嘿嘿，正因为都察院那边‘有了定论’，反而简单了。”
“简单？”唐三不解。
“明面上的路堵死了，就走暗处的。”陈瘸子咧嘴，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残牙，“刘旺财屁股底下干净吗？强占田产，逼死人命（你爹还没死，但也差不多），勾结胥吏，行贿上官……这些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未必没有痕迹，也未必没人恨他。只是苦主没处说，或是不敢说。你把你知道的，细细写下来，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，哪怕只是风闻，也写上。还有，他在府城打点了谁，花了多少钱，通过谁的手，知道多少写多少。”
唐三迟疑：“可这些……无凭无据，如何取信？”
“谁说要取信于官了？”陈瘸子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，“咱们不告官。咱们……‘送’给该看的人看。御史老爷们日理万机，看不到你这小民的状纸。可这府城里，盼着刘旺财倒霉，盼着他背后那些人出点纰漏的……可大有人在。比如，和他有竞争的对头，比如，看他不顺眼的同僚，比如……那位收了他钱，却可能嫌他给得不够，或者怕他坏事牵连自己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