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，官印一直握在手心里，温温的。窗外鸟叫了几声，他站起来，推开门。
院子里，宁采臣已经在了，手里拿着玉牌，晨光里灰墨色和粉红色交汇，若隐若现。他看了苏辞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玉牌收进袖子里。
“走。”苏辞说。
两人骑马往林家沟去。清晨的官道上雾气还没散，马蹄踩在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苏辞骑在前面，宁采臣跟在后面，谁也没说话。田里的麦茬还湿着，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凉丝丝的。
到村口的时候，太阳刚升起来。雾气散了，村子里的屋顶上冒着炊烟，有人在生火做饭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但苏辞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，抽着旱烟，脸上的表情不对——不是闲适，是等着什么。
林涛带着城卫队迎上来。他眼睛下面一圈青，显然一夜没睡。几个城卫靠在树上打盹，听见马蹄声，惊醒过来，站直了身子。
“大人。”林涛走过来，声音沙哑，“夜里没有动静。弟兄们轮班守着，没看见什么异常。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？”
“村西头又死了一个。”
苏辞的心一沉。他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城卫，跟着林涛往村西头走。宁采臣跟在他后面，步子不紧不慢，但脸色比来时沉了几分。
死者叫王老四，五十来岁，独居。老婆死了多年，儿女都在外地讨生活，一年到头不回一次。他一个人住在村西头靠近山脚的老屋里，平日里不爱跟人打交道，种着几亩薄田，勉强糊口。
发现他的是隔壁的刘婶。刘婶早上起来喂鸡，看见王老四家的门敞着，以为他忘了关。她喊了两声，没人应。走过去一看，人就倒在灶台边上。
苏辞走进院子。院子不大，土墙塌了一角，用树枝和草堵着。灶台搭在屋檐下，一口铁锅歪在灶上，锅盖掉在地上。王老四趴在灶台和柴堆之间，脸朝下，一只手伸向灶台的方向，像是在倒下去之前还想抓住什么。
林涛蹲下来，把王老四翻过来。
苏辞看见了那张脸。面色发青，嘴唇发紫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开，嘴角有一丝白色的泡沫，已经干了，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和林大壮一模一样。身上没有伤口，没有血迹，衣裳干净整齐，连土都没沾多少。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倒了，连挣扎都没有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苏辞问。
刘婶站在院子外面，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，声音发抖：“天刚亮那会儿。我起来喂鸡，看见他家门开着。我寻思他平时关门很紧的，怎么会开着？走过去一看，就……”
“昨晚你听见什么没有？”
刘婶摇头：“没有。什么都没听见。连狗都没叫。”
苏辞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条趴着的黄狗。狗还活着，蜷在墙角，耳朵耷拉着，眼神呆呆的，看见人进来也不叫，也不躲。苏辞皱了皱眉。狗不叫。林大壮死的那天，邻居也说没听见狗叫。不是狗睡着了，是狗不敢叫。什么东西能让狗连叫都不敢叫？
“林涛。”
“在。”
“问问周围的邻居，昨晚有没有人看见什么。有没有陌生人进村，有没有奇怪的声音，什么都可以。”
林涛应了一声，带着几个城卫去了。
苏辞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王老四的尸体。仵作蹲在旁边，翻开眼皮看了看，又掰开嘴巴看了看，用手按了按胸腹。他站起来，对苏辞摇了摇头。
“大人，和昨天一样。不是中毒，不是急病。死因……看不出。”
苏辞点了点头，示意他退到一边。他看了宁采臣一眼。宁采臣走到尸体旁边，蹲下来，把文气凝聚在双眼——墨色的光从他眼底漫出来，淡淡的，灰蒙蒙的。他盯着尸体看了几个呼吸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苏辞身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魂魄散了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痕迹比昨天还淡，像是同一个东西干的，手法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苏辞的心往下沉了沉。手法越来越熟练。这意味着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害人，而且它还在学，还在进步。第一次留下了一点痕迹，第二次连痕迹都快没了。再下一次呢？
“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吗？”他低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