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，腰间系着布包，袖子里藏着那块玉牌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得很直，但手一直按在胸口，那里贴着玉牌，温温的。
苏辞推门出来，看见他这副模样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心道：宁采臣不亏是小倩的天命之子，这才多久，就已经这么在意小倩了。
“走。”
两人刚走到县衙门口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狐三妹从后院跑出来，头发还没梳整齐，衣裳也是胡乱套上的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大人大人！你们去哪儿？我也要去！”
苏辞转过身，看见狐大娘和狐二娘跟在后面，狐大娘走得慢，狐二娘低着头，手里还是攥着那块手帕。
“你跟着去干什么？”苏辞问。
狐三妹眨巴着眼睛：“你们要去埋那个姐姐的骨头，我想去看看。我还没见过埋鬼呢——不对，埋魂呢——也不对……”
狐大娘走过来，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：“闭嘴。”
狐三妹捂住额头，瘪着嘴，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狐大娘看了苏辞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这丫头吵了一早上，不让她去，她能闹到天黑。我们跟着，不添乱。”
苏辞看了看宁采臣。宁采臣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苏辞说。
于是一行五人出了城门。苏辞走在最前面，宁采臣跟在旁边，狐大娘走在最后面，狐二娘紧挨着她，狐三妹像只出笼的鸟，一会儿跑到前面，一会儿落在后面，一会儿又绕到宁采臣身边，歪着头看他胸口的玉牌。
“宁公子，那个姐姐现在在里面吗？”
宁采臣点头。
“她听得见我们说话吗？”
宁采臣正要开口，玉牌忽然亮了一下。粉红色的光从他袖子里溢出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白光从玉牌里浮起来，慢慢凝成一个形状。白衣，长发，一张清秀的脸。她飘在半空中，脚没有着地，低头看着狐三妹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“听得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狐三妹张大了嘴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然后她猛地转过身，扯着狐大娘的袖子，声音尖得能划破天：“姐姐姐姐！她出来了！她好漂亮！她还跟我说话了！”
狐大娘没有捂她的嘴，也没有弹她的脑门。她看着小倩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算是笑过了。
狐二娘从狐大娘身后探出头来，偷偷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，但脸上多了一点红晕。
小倩又看向宁采臣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，和玉牌上的粉红色一模一样。
宁采臣看着小倩，嘴角慢慢扬起来，眼里闪着光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小倩点了点头，化作一缕白光，飘回玉牌里。玉牌的光暗下去，但粉红色的底色还在，比之前深了一点点。
狐三妹终于回过神来，跳着脚喊：“她好漂亮！她的衣服好白！她的声音好好听！”
狐大娘拎着她的后领，把她拖到了后面。狐三妹还在挣扎：“姐姐你让我再看一眼嘛！”
“再看就真把你眼珠子抠出来。”狐大娘的声音不轻不重，但狐三妹立刻安静了。
出了城门，宁采臣放慢了脚步。
他停下，微微仰头，把文气凝聚在双眼。墨色的光从他眼底漫出来，淡淡的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层薄雾覆在瞳孔上。他缓缓转动目光，看向四周——远处的田野，近处的草丛，小溪的水面，岸边的石头。
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地气，在文气的映照下显出淡淡的轮廓，有的地方浓，有的地方淡，有的地方浑浊，有的地方清透。
他看了很久，目光最后落在那条小溪上。溪水清澈，水面泛着碎金般的阳光，但水下的地气是流动的，不急不缓，像一条安静的脉搏。两岸的草地上，地气从泥土里渗出来，薄薄的，青青的，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色。
宁采臣收回文气，眼底的墨色慢慢散去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掌覆在地上。掌心朝下，五指微微张开，文气从指尖渗进泥土里，像树根扎进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