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采臣把供词又看了一遍，放下，拿起桌上那张舆图——就是他从那本旧书里翻出来的，野狼谷在北边画着一道山梁，山梁再往北是一个小圆圈，旁边写着“蛊方镇”。他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，然后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从蛊方镇出发，向南穿过野狼谷，再向南，经过赵家沟、王老汉家、李家庄，一直画到清河县。
“苏兄，你看。”他的手指停在清河县的位置上，“这三个蛊师，不是乱走的。”
苏辞低头看着那条线。从北到南，几乎是一条直线。中间经过的村子，都是他们下蛊的地方。赵家沟、王老汉家、李家庄——这些村子不是随机选的，是这条线上的节点。
“他们在探路。”苏辞说。
宁采臣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不只是探路。探路不需要下蛊，下蛊是为了试蛊。试蛊是为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，“为了确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蛊虫在南边能不能活。”
苏辞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刘安说过的话——蛊虫怕三样东西：阳光、烈火、官印气运。但还有一样东西他没说。气候、水土、人气——蛊虫是活物，换了地方，能不能活下来，要看运气。刘安他们一路往南，一路下蛊，不只是在害人，也是在试蛊。看蛊虫在清河县的地界上能不能活，能不能长，能不能杀人。
“能活。”苏辞说，“赵家沟那七个人死了，蛊虫也出来了。说明蛊虫能活。”
宁采臣点头：“所以这条路，走通了。”
苏辞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舆图上那条从北到南的直线。走通了。什么意思？意思是以后还会有蛊师沿着这条路往南走。不是三个，是更多。不是通灵境，是更高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宁采臣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，“刘安说，他们是蛊方镇修为最低的。混不下去了，才往南走。苏兄，你信吗？”
苏辞看着他。
“修为最低的，三个人一起出来，走同一条路，下同一种蛊。这不是混不下去，是——”宁采臣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，“是有人在清点。把最低的挑出来，往南送。送出去的人，能活着到南边的，说明蛊虫适应了。死了的，也无所谓。反正是最低的，不心疼。”
苏辞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想起刘安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，想起他说“以身为皿”时平静的语气。如果宁采臣说的是真的，那刘安三个人不是逃出来的，是被扔出来的。像筛沙子，粗的留下，细的筛掉。筛掉的那些，往南走，能活就活，不能活就算了。反正不心疼。
“那留下来的呢？”苏辞问，“修为高的那些，他们留下来干什么？”
宁采臣没有回答。他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书，翻了几页，放在苏辞面前。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不是字，是图案，像是一只虫子蜷成一团，身上长满了刺。图案下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小，但很清楚：“蛊方镇以蛊为尊，蛊强则人强。镇中每十年一选，选蛊术最精者主事。落选者逐出，不得复入。”
苏辞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每十年一选。选蛊术最精者主事。落选者逐出，不得复入。刘安他们不是混不下去了，是被淘汰了。蛊方镇在清人，把修为低的、蛊术差的，全部赶出来。往南赶，往人多的方向赶。
“十年之期到了。”苏辞说。
宁采臣点头：“到了。所以他们开始往外赶人。今年是第一批，三个通灵境。明年呢？后年呢？十年之期还没完，被赶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修为也会越来越高。”
苏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光罩外面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层粉红色的光罩不只是罩着清河县，它是一面墙。墙外面，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走。不是辛巴，是比辛巴更麻烦的东西。蛊方镇在往外吐人，吐出来的渣滓往南走，走到了清河县。那吐出来的不是渣滓呢？那些被留下来的、蛊术更精的、修为更高的——他们会不会也往南走？
“辛巴呢？”他转过身，“蛊方镇在它的地盘上往外赶人，它不管？”
宁采臣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也许管不了。也许——不想管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辛巴被你杀了上千手下，九个统领全灭。它现在自身难保，拿什么管蛊方镇？”宁采臣顿了顿，“也许，它根本不想管。蛊方镇往外赶人，赶出来的人往南走，往清河县走。辛巴要报仇，但它手下没人了。蛊方镇赶出来的人，正好给它当刀使。”
苏辞靠在窗框上，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。辛巴来清河县，被杀了上千手下，九个统领全灭，躲进山里。蛊方镇十年之期到了，开始往外赶人，赶出来的人往南走，走到清河县。辛巴和蛊方镇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，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——清河县。一个要报仇，一个要清人。两条线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