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辞没顾上吃饭，让人把三个蛊师押进后院的柴房里。瘦高个腿上的伤还在渗血，黑色的血滴了一路，从门口到柴房，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墨线。另外两个年轻些的被绑了手脚，扔在墙角，一个已经醒了，缩着身子发抖，另一个还在昏迷。
苏辞站在柴房门口，看了他们一会儿。瘦高个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重，像风箱在拉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蜡黄蜡黄的，像庙里泥塑的罗汉褪了色。
“找个大夫来，给他看看腿。”苏辞对老王说，“别让他死了。”
老王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去了。
宁采臣站在旁边，低声问：“今晚审？”
苏辞摇了摇头：“先晾一晾。饿他们一天，明天再审。”
他转身回了正堂。宁采臣跟进来，脸色还是白的，追蛊师时耗了太多文气，回来路上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苏辞让他先去歇着，他不肯，坐在正堂里翻那本关于蛊术的书，翻到一半，靠着椅背睡着了。
苏辞没叫醒他。他坐在案几前，把官印解下来放在桌上。官印还是温的，比平时烫，气运耗了不少，印面上的光泽暗了一些。他盯着官印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看墙上那柄剑，然后拿起笔，开始写今天的公文。写了几行，写不下去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肉红色的粉末，是赵老头一家七口青黑色的脸，是王老汉家堂屋里倒了一地的人。
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辞去了柴房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。瘦高个蜷在角落里，腿上的伤被大夫草草包扎过，白色的布条已经被黑血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。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，眼睛通红，一夜没睡，但人还清醒着。另外两个靠在一起，一个在打哆嗦，一个闭着眼装死。
苏辞让人把他们拖到正堂。三个人被扔在地上，像三袋粮食。瘦高个的腿拖在地上，布条蹭开了，黑血又渗出来，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湿痕。那个打哆嗦的年轻人牙齿磕得咯咯响，装死的那个也不敢再装了，睁开眼睛，四处乱看。
宁采臣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蛊术的书，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。林涛和赵闯站在门口，手按刀柄，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三个蛊师面前。
苏辞坐在案几后面，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拿起茶碗，慢慢喝了一口茶，放下。正堂里很安静，只有那个打哆嗦的年轻人牙齿磕碰的声音。
“叫什么？”苏辞问。
瘦高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么亮了，里面有一层浑浊的东西，像是蒙了灰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犹豫。
“不想说也行。”苏辞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赵家沟七口人，王老汉家五口，李家庄五口。三家，十七条命。你以为不说话，这事就能过去？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瘦高个的肩膀缩了一下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“我说了……能活吗？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苏辞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瘦高个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，指甲缝里还塞着肉红色的粉末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“我叫刘安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然后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旁边打哆嗦的年轻人，“他是刘平，我师弟。”又看了一眼装死的那个，“他叫刘宁。也是师弟。”
苏辞点了点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刘安咽了口唾沫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：“我们从北边来。过了野狼谷，再往北走两天，有个镇子叫蛊方镇。镇上的人都会养蛊。我们是……我们是镇上修为最低的，混不下去了，才往南边走。”
苏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通灵巅峰，在别的地方算得上高手了，在蛊方镇却是最低的，混不下去，只能往南走。他没有打断刘安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蛊术怎么练的？”宁采臣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刘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慢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掌心朝上。苏辞看见了那些疤——横的竖的，密密麻麻，像干裂的河床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。
“养蛊，要以身为皿。”刘安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把蛊虫种进身体里，让它们在血肉里长。每天喂它们自己的血，喂它们自己的肉。蛊虫长大了，就从皮肤里钻出来。手心、手臂、胸口——哪儿都钻。钻出来之后，再收回去。收回去，再钻出来。”
他把手往前伸了伸，让苏辞看得更清楚。掌心里有一道新疤，还没完全愈合，边缘发黑，翻着，和昨天腿上那道伤口一模一样。
“每下一蛊，就要从身体里取出一批蛊虫。取出来之后，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但没办法，不取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