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正堂里坐不住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又走回来坐下。拿起笔写了几行春耕的公文，写不下去，又放下。那把剑挂在墙上，赤红色的剑身映着光罩的粉光，黑槽像一道沉默的裂缝。他看了几眼，没有心思蕴养。
宁采臣坐在对面，翻着那本关于异闻杂录的书，翻到蛊术那一页，看了又看。两人谁也没说话。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罩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，老王跑进来：“大人，城门口来了个道士，说是送信的！”
苏辞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倒，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顾上扶，大步往外走。走到县衙门口，一个年轻道士站在台阶下面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，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，手里举着一封信。
“清河县苏大人？”道士问。
苏辞接过信。信封上没有字，封口用蜡封着，蜡上压了一个印记——是一柄小剑的形状。他认得这个印记。燕赤霞剑柄上刻着的，就是这柄小剑。
他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很厚，折成三折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字迹潦草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，像是写字的人恨不得把纸戳穿。
苏辞展开信纸，从头看起。
“苏兄弟，见信如晤。”
第一行字写得还算工整，后面就越来越潦草了，像是写着写着急了起来。
“你信中所说之事，我一看便知——是蛊术。而且是旁门左道中最阴毒的那种，叫什么‘噬心蛊’。蛊虫细小如尘，混入茶水或食物中，肉眼不可见。入腹之后潜伏数日，待蛊虫孵化，便开始啃食五脏六腑。中了此蛊的人，面色青黑，无伤无痕，死得干干净净。鸡犬不惊，是因为蛊虫散发的气味能麻痹牲畜。猫狗最先察觉，但它们不会叫，只会躲。你信里说王老汉家的猫不见了，那是猫感觉到不对，跑了。”
苏辞的手指捏紧了信纸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蛊术这东西，说来话长。旁门左道，不外乎是以自身精血养蛊，以蛊害人。蛊师修为越高，养的蛊越毒。最低等的蛊师，养的是虫蛊，就是你说的那种黑色粉末。中等的蛊师，养的已经是无形之蛊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能杀人于千里之外。上等的蛊师——算了，那种人不会来你这小地方。”
苏辞看到这里，心里紧了一下。中等蛊师，无形之蛊，千里之外杀人——赵家沟的事，是哪种？
“你遇到的那个，应该只是最低等的虫蛊师。用的蛊虫还要碾成粉末混在茶水里，说明他修为有限，养不出无形之蛊。这种人，一般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久留。下完蛊就走，等蛊发了，人死了，他早跑到百里之外了。所以你现在去追，多半追不上。”
苏辞的心沉了一下。追不上？那赵老头一家七口的命，就这么算了？
“但你别急。这种低等蛊师有个毛病——贪。养蛊需要精血，他每下一次蛊，就要耗掉不少修为。所以他得不停地找人下手，不停地收蛊虫。赵家沟之后，他还会去别的地方。你守株待兔，总能等到。”
苏辞翻到第二页。
“蛊术怎么防？简单。蛊虫怕三样东西：阳光、烈火、官印气运。阳光不用说了，蛊虫见光死。烈火也能烧死，但你不能把人扔火里烧。官印气运——就是你官印里养的那种东西。蛊虫是阴邪之物，遇上朝廷敕封的官印气运，就像雪遇沸水，瞬间就化了。你那方官印里养了一万多人的气运，蛊虫近不了你的身。”
苏辞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官印。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，铜质温润，泛着淡淡的光。一万多人的气运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方官印比什么符箓都管用。正气已经送给了那位隐居的大儒，新的正气还没养出来，但官印里的气运还在。那是朝廷敕封的，是一万四千百姓的信赖，蛊虫怕这个。
“但你手下那些人不行。林涛的武道血气也能克制蛊虫，但他是凝魄境，气血不够纯，护得住自己，护不住别人。宁采臣的文气更不用说，显圣境的书生，文气养出来的正气，比你的官印气运差远了。所以我给你画了几道避蛊符。”
苏辞把信纸翻到最后一张。最后一张不是信，是一张符。黄纸朱砂，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，中间写着一个“敕”字，笔画刚劲有力，像是用剑刻上去的。符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此符能避虫蛊，贴身佩戴，蛊虫不敢近。但只对虫蛊有效，遇到无形之蛊就不行了。不过那种东西，你这小地方遇不到。”
苏辞把符小心地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“还有，蛊师本人一般不会离蛊虫太远。蛊虫发作的时候，他要在附近收蛊。蛊虫吃了人的五脏六腑，会从尸体里爬出来，回到蛊师手里。那时候蛊师最虚弱，也最好抓。你要抓他，就盯住赵家沟那几具尸体。蛊虫没出来之前，他不会走远。”
苏辞看完最后一个字，把信纸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蛊术，虫蛊，避蛊符，官印气运克蛊——他心里有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