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，苏辞从城外回来，路过东市街口的时候，听见茶馆里传出一阵哄笑声。他本来没在意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“那苏青天，七天七夜，站在城墙上，手按官印，一动不动！上万百姓跪在县衙门口，祈愿七天七夜！那愿力，粉红色的，从每一个人头顶升起来，像炊烟，像朝霞，汇到那方官印里，再从官印涌到城墙上——”
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，茶客们听得入了神。苏辞站在门口，听了几句，摇了摇头，正要走，又听见里面有人问：“那光罩现在还在呢？”
“在！怎么不在？”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，“粉红色的，薄薄的，把整座县城罩在里面。辛巴带着上千头狼，撞了七天七夜，撞不破！那狼王亲自出手，一爪子拍下去，光罩凹进去一个大坑，裂纹像蛛网一样——但就是不碎！不但不碎，还自己长好了！”
茶客们发出惊叹声。苏辞站在门口，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，脸上有点发烫。什么七天七夜一动不动，他明明每天都要下去吃饭喝水上厕所。什么裂纹自己长好，那是愿力在修复，不是光罩成精了。但他说不出口。这些故事，是百姓在替他传名。传的不是他苏辞，是“苏青天”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，比什么官印都好使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因为他听见了另一句话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嘀咕。
“……我家里也立了一尊，每天早晚烧香，求苏青天保佑。”
苏辞的脚步已经走远。他转过头，茶馆里人太多，看不清是谁在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再听下去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县衙，天已经黑了。老王在院子里收拾东西，看见苏辞回来，咧嘴笑了笑，又低下头继续忙。苏辞走进正堂，坐下来，拿起那本写到一半的春耕文书。写了几个字，又放下。
他想起刚才在茶馆外听见的那句话。“我家里也立了一尊，每天早晚烧香。”他以为祈愿大阵之后，百姓就该把泥像拆了，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。但现在看来，没有。不但没有，还变本加厉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正堂，穿过院子，走到县衙门口。那尊泥像还在。祈愿大阵的时候立的那尊，粗手粗脚，面目模糊，勉强能看出是个穿官服的人。他以为大阵之后，就不会有人来了。但泥像前面的香灰，又厚了一层。供品也换了新的，不是之前那几个干馒头，是新鲜的水果，还有一碗米饭，上面插着三根香。
苏辞站在泥像前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燕赤霞说过的话，香火神道的根基，是信。百姓信佛，佛像才有灵。百姓信道，天尊像才有威。那百姓信他呢？他的像，会不会也有灵？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想守住这座城，让这一万四千人吃饱饭，活下去。至于别的——他摇了摇头，转身走回正堂。
接下来几天，苏辞刻意不去想这件事。他每天照常处理公务，下乡巡视，晚上蕴养那柄剑。但有些东西，你越不想，它越往你跟前凑。
先是张明远来报账的时候提了一嘴：“大人，县衙门口那尊泥像，香火钱越来越多了。百姓自发放的，每天都能收几十文。”苏辞说：“收了就收了，别动。留着买香烛供品。”张明远应了，没再说什么。
然后是老王，有一天忽然问他：“大人，您说那尊像，灵不灵？”苏辞愣了一下：“什么灵不灵？”老王搓了搓手：“就是……求保佑。我家里那口子，非要在家里也立一尊，每天烧香。我说大人是县令，又不是神仙。她说，县令比神仙管用。神仙在天上，大人在城里。”苏辞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立就立吧，别耽误干活。”老王嘿嘿笑了，走了。
再然后，是林涛。有一天操练完了，林涛跑过来，神神秘秘地说：“大人，您知道吗？北边那几个村子，家家户户都给您立了像。有的是泥塑的，有的是木雕的，还有的用红纸写了您的名字贴在墙上。每天早晚烧香，比拜佛还勤快。”苏辞看着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林涛挠了挠头：“大人，您别生气。百姓就是觉得您能保佑他们。狼灾的时候，您守住了城。他们就信您。”苏辞摇了摇头：“我不是神仙。”林涛笑了：“您是不是神仙不重要，他们信您，就够了。”
苏辞没再接话。他走回正堂，坐下来，拿起笔，又放下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像一锅粥。他不是神仙。他是个人，会累，会怕，会算不清账，会打不过辛巴。但百姓不信这个。他们信的是那个站在城墙上七天七夜的人，是那个一个人追出去五十里的人，是那个从山洞里把他们救出来的人。那个“苏青天”，不是他。是他们心里造出来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尊泥像的样子。粗手粗脚，面目模糊。他想起燕赤霞说过的话：“香火神道的核心，不是器物，是‘信’。百姓信佛，佛像才有灵。百姓信道，天尊像才有威。”那百姓信他呢？他的像，会不会也有灵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些香火，那些愿力，没有散。它们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