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辞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。每天清早起来，先看一眼光罩——薄薄的，粉红色的，比昨天又淡了一点。然后去正堂处理公文，下午下乡巡视，晚上翻几页书。那把赤红色的剑挂在墙上，他每天用气血和文气各蕴养半个时辰，剑身上的黑色长槽似乎又深了一分，红黑交织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燕赤霞没有再来的消息。苏辞偶尔会想起他在破庙里打拳的样子，很慢，很柔，像云在天上走。但那已经是过去一段时间的事了。眼前的事是春耕，是那一万四千张嘴，是光罩散后辛巴会不会来。
这天早上，苏辞刚到正堂，张明远就抱着一摞账本跑进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兴奋，也有焦虑。
“大人，人口查清了。”
苏辞接过账本，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数字，一户一户，一村一村，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县城原有三千二百一十七户，狼灾后新定居的一千一百四十三户，加上从北边逃难留下来的人家——”张明远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，“现在清河县一共四千三百六十户，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三人。”
苏辞翻着账本，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去年这个时候，清河县在册九千户，实际只剩下四千户不到。街上没人，田地荒着，百姓眼神麻木。现在，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三人。
“新户里头，有多少是种地的？”
“九百多户。”张明远说，“剩下的二百来户，有的是工匠，有的是商人，还有几个是读书人。都在城里安顿了。”
苏辞点了点头。九百多户种地的，加上原有的一千多户，一共两千多户。城外那些荒地，够分了。
“分田的事，办得怎么样了？”
张明远翻开另一本账册：“按大人的吩咐，按户分田，新户头三年减半征收。地已经量过了，城外可耕的荒地一共两万一千亩。原有农户已经分了一万二千亩，还剩九千亩。”
“够分吗？”
“新户九百多户，每户十亩，就是九千多亩。刚好够。”张明远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大人，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翻开另一页，脸上露出笑意，笑得很深，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。
“这次人口普查，发现了一个大喜讯。今年开春以来，县城里添了四十六个新生儿。光是上个月，就有十二个。”
苏辞愣住了：“四十六个？”
“四十六个。”张明远的眼睛亮亮的，声音也高了半拍，“大人，去年一年全县才添了不到二十个。今年才过了不到四个月，就翻了两倍还多。老王说，他活了六十多年，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苏辞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数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四十六个。去年一年不到二十个，今年不到四个月就四十六个。
“不止这些。”张明远又翻了一页，越说越兴奋，“大人，您想想，去年咱们才多少人？九千出头。现在一万四千多，多了快六成。人多了，孩子自然也多。加上周边几个县都遭了狼灾，就咱们清河县有愿力罩护着，百姓觉得安全，敢生了。老王说，好些人家去年不敢要孩子，怕生了养不活。今年开春就怀上了，一拨一拨的。他估摸着，今年全年怕是要添上百个。”
苏辞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光罩外面，有人在田里翻土。新来的人家，分到了地，领了种子，正在地里忙活。他们干活很慢——祈愿大阵消耗的精气神还没完全恢复，但他们在干。一点一点地干，不急不躁。
他看了很久。那些人弯着腰，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。他们身后，是一行一行整齐的田垄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。再过几个月，这些田垄会变成绿油油的庄稼，再过得几个月，会变成金黄的麦穗。
而那些孩子——四十六个，也许一百个，也许更多——会在这些庄稼旁边长大。他们会学会走路，学会说话，学会种地，学会打拳。他们会记得那层粉红色的光罩，会记得狼灾，会记得是谁让他们活下来的。
苏辞拿起笔，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新生儿每人发一斗粮，算是县衙的贺礼。”
张明远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一斗粮不多，但四十六个孩子就是四十六斗。今年要是添上百个，就是一百斗。县衙的存粮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苏辞打断他，“孩子不吃粮，怎么长？”
张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苏辞看了一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抱着账本出去的时候，在门口碰见宁采臣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大人要给新生儿发粮，每人一斗。”
宁采臣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，走进正堂。
“苏兄，四十六个新生儿，是好事。”他在苏辞对面坐下。
苏辞点头：“是好事。”
“但分田的事，没那么简单。”宁采臣把一张纸铺在桌上，“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