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，这么早——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苏辞从他身边走过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他走得很快。穿过还没开市的街巷，穿过还在睡觉的民居，穿过那层薄薄的粉红色光罩。出了城门，他几乎跑起来。风从耳边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袖子里那张纸贴着胸口，微微发烫。
燕赤霞说，他会在清河县住一个月。上回他走的时候，说住在城北十里外的一个破庙里。苏辞一路往北，跑了半个时辰，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远远看见一座破庙，屋顶塌了一半，院墙倒了一截，门口长满了荒草。
他推开门，院子里有一个人。
燕赤霞坐在台阶上，面前摆着一壶酒，没喝。他手里拿着那柄剑——不，是他的剑。他原来那柄古剑，搁在膝盖上。他低着头，盯着剑身上的纹路，一动不动。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苏辞，愣了一下。
“苏兄弟？”
苏辞走到他面前，喘着气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，递过去。
“燕大哥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燕赤霞接过来，展开。纸上没有墨，只有一道道深深的凹痕。他看了第一行，手指停住了。
“太极者，无极而生，阴阳之母也。”
他念出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念完这一句，他停了很久，然后继续往下念。
“动之则分，静之则合。无过不及，随曲就伸。人刚我柔谓之走，我顺人背谓之粘。动急则急应，动缓则缓随。虽变化万端，而理为一贯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的手指在发抖，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。他念到“由招熟而渐悟懂劲，由懂劲而阶及神明”的时候，忽然停了。
“懂劲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“阶及神明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念。他把纸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，一动不动。苏辞站在他面前，不敢出声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穿过破屋顶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
过了很久，燕赤霞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泪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，把剩下的念完。
“立如秤准，活似车轮。偏沉则随，双重则滞。每见数年纯功，不能运化者，率皆自为人制，双重之病未悟耳。欲避此病，须知阴阳。粘即是走，走即是粘。阴不离阳，阳不离阴。阴阳相济，方为懂劲。懂劲后，愈练愈精，默识揣摩，渐至从心所欲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，他把纸合上，握在手心里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苏辞。
燕赤霞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，格外亮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那张纸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阴阳相济，方为懂劲。”他低声念着，“懂劲之后，愈练愈精，默识揣摩，渐至从心所欲。”
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间，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台阶上。然后他摆了一个起势，闭上眼睛，一动不动。风从破屋顶灌进来，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。
他动了。很慢，比苏辞教他的时候慢得多。慢得像云在天上走，像水在河里流。但每一个动作都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种焦灼的、急迫的拳，而是一种苏辞从未见过的东西。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的手走，不是他在打拳，是拳在打他。
一招。两招。三招。他打到“单鞭”的时候，忽然停了。他站在原地，手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。
然后他收了势，走回来，拿起台阶上的纸，小心地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“苏兄弟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在。”
“这《太极拳论》，我等了大半年年。”
苏辞没说话。
燕赤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瘦得像枯枝，青筋凸起，骨节分明。他把手握紧，又松开。
“我日练夜练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我练了大半年，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你教我那套拳的时候，我以为是招式不全。后来你说了那三句话，我以为是意不够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缺的不是招式，不是意，是理。是这套拳的根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辞。
“阴阳相济，方为懂劲。我修练了几十年，今天才算真的懂了。”
苏辞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燕赤霞变了。不是样子变了，是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变了。那种焦灼的、不安分的转动，没了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树，根扎进了地里。
“燕大哥，这《太极拳论》，对你有用那就真太好了。”
燕赤霞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三年之内，我必定第八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