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晨，苏辞起得比平时早。他推开窗，光罩还在，薄薄的，粉红色的，把晨光滤得格外柔和。院子里有人。
林涛站在老槐树下面，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。不是城卫队练的拳，也不是他以前使的刀法。他双腿微屈，双手在身前交错，动作很快，快得像闪电。但每次出拳之后，他的拳头都会在终点停一瞬——不是收，是等。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跟上来。
赵闯带着捕快们在另一边操练，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林涛把城卫队丢给赵闯已经好几天了，自己一个人躲在院子里，练这套谁也没见过的拳。
苏辞站在窗边，看了很久。
林涛的拳很奇怪。出拳的速度和力道都不不咋地，但拳头打出去之后，劲力不是一下就散掉，而是在终点凝成一团，像水花溅起来之后没有落下去，悬在半空，然后一圈一圈地往外推。
每一拳都是这样。快出，快收，但劲力的轨迹不一样——不是直的，是旋的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练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收了势，喘着粗气，汗从额头上滴下来，砸在脚下的青砖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苏辞站在窗边，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他抱拳。
苏辞走出来，走到他面前：“你这拳好像没见过？”
林涛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前阵子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的一本拳谱。叫什么《波动拳论》。”
“波动拳论？”苏辞眉头一挑。
林涛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已经卷了边，纸张发黄，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苏辞接过来翻了翻。字迹潦草，画着几幅小人图，动作和林涛刚才比划的差不多。讲的是如何把气血凝聚成团，一拳打出，劲力不是直线，而是像波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推。练法不一样，发出的劲力形态也不一样。
苏辞翻到最后几页，手指停住了。
最后几页不是招式，是一篇短文，讲的是这套拳的核心理念。字迹比前面更潦草，像是随手写的。但最末尾有两个字，写得很重，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破——
“拳论。”
苏辞盯着这两个字，低声念了一遍：“拳论。”
又念了一遍：“拳论。”
他总觉得这两个字在哪儿见过。不是这辈子，是上辈子。在那些武侠小说里，在那些功夫电影的台词里。但那些东西太模糊了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看得见光，看不见东西。
“拳论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，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两个字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蜻蜓点水，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只是觉得——很重要。好像这两个字，对他很重要。
“大人？”林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苏辞回过神，把拳谱递还给林涛：“这拳谱，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林涛挠了挠头：“上个月有个游方道士在城门口摆摊，卖些丹药、符箓什么的。我路过看了一眼，看见这本册子，翻了翻觉得有意思。他说是师门传下来的，因为缺了前面几页，卖不上价，才只要了我半年俸禄。”
半年俸禄。苏辞看了他一眼。林涛的俸禄他记得，一个月八两，半年就是四十八两。花四十八两买一本缺了页的拳谱，这价钱不便宜。
“你这钱花多了”苏辞提醒。
林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，又抬起头，笑了：“不多。大人这拳值这个价，我以前练的拳，都是师傅教的，一招一式，怎么打就怎么打。这本拳谱不一样，它不讲招式，讲道理。怎么把气血凝成团，怎么让劲力像波浪一样一圈一圈地推出去——这些道理，我以前从来没想过。”
他把拳头握紧，又松开。
“练了大半个月，我打出去的拳，劲力比以前多了一层。不是力气变大了，是劲的形态变了。一拳打出去，第一层劲到了，后面还有一层跟着，像浪一样。”
苏辞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正堂，坐下来，拿起那本写到一半的春耕文书。
“新户减半。秋收抽税。按户分田。”
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，很稳。但写了几行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字——拳论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一直挂在心里，像一根刺，不疼，但扎在那儿，拔不出来。他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也不知道它和什么有关，但就是觉得——很重要。
他摇了摇头，把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捡起来，展开，看了一眼。上面只有两个字：“拳论。”他盯着这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，把纸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这一天剩下的时间，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坐在窗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