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没当回事，觉得不过是些玄之又玄的口号。现在燕赤霞问起来，那些话反而一句一句地浮了上来。
“四两拨千斤。”苏辞说。
燕赤霞一愣。
“我师傅说过，”苏辞慢慢说，“太极拳的核心里头，有一句叫‘四两拨千斤’。不是靠力气大，是借力打力。对方来力越猛，你借得越顺。顺着他的力走，走到他力尽的地方，轻轻一拨，他自己就倒了。”
燕赤霞眼睛一亮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追问。
“重意不重形。”苏辞继续说，“招式是死的，意是活的。同样的招式，意到了，就是太极拳。意不到，就是空架子。形可以千变万化，意只有一个。以意导气，以气运身——意到了，气就跟上了，身就自然动了。”
燕赤霞的手从剑柄上松开，垂在身侧。他的呼吸慢了下来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心到手到意也到。”苏辞说了最后一句，“心一想，手一动，意就到了。没有中间那道弯。不是先想、后动、再运气，是同时。心动、意动、气动、手动——四者一体，分不出先后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燕赤霞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枯木。苏辞和宁采臣对视了一眼，都没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，燕赤霞动了。他慢慢抬起手，在身前画了一个圆。很慢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。但他的动作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焦灼的、急迫的拳，而是真正的慢，像云在天上走，像水在河里流。圆画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还是差一点。”他低声说，把手收回来，“你说的这些，有用。比我自己琢磨的有用多了。四两拨千斤，重意不重形，心到手到意也到——这三句话，够我少走三年弯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摇头道：“但还是缺了点什么。像是一个圆，画了四分之三，最后一笔怎么也落不下去。我知道那一笔在哪儿，就是够不着。”
苏辞没说话。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前世知道的所有关于太极拳的话都说完了。再多，就没有了。
燕赤霞转过身，面对苏辞。他的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柄剑。
剑身赤红，像烧过的铁，又像凝固的血。没有剑鞘，就这么裸着被他握在手里。剑刃上没有花纹，没有铭文，干净得像一泓秋水，只是那红色从剑柄一直漫到剑尖，深浅不一，像是活着的东西。
“苏兄弟。”燕赤霞把剑横在身前，“这柄剑，我铸了七年。”
苏辞看着那柄剑，没说话。
“七年前，我在一处古墓里找到了一块天外陨铁。赤红色，握在手里是温的。我走遍了大江南北，找最好的铸剑师，找最稀有的辅材，前前后后花了七年，才把它铸成。”
燕赤霞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。
“它现在只是通灵境的兵器，在修行界算不上什么。但它能长。跟着我，它能一路长下去。等我到了第八境、第九境，它也会跟着长。所以我说它是神兵——不是现在，是将来。”
他把剑递到苏辞面前：“给你。请你帮我补全这太极拳。”
苏辞愣住了。他看看那柄剑，又看看燕赤霞的脸。燕赤霞的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，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焦躁的火了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燕大哥，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“太贵重了。”苏辞说，“七年心血，天外陨铁，通灵神兵——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燕赤霞嗤了一声：“你什么都没做？你给我这套拳，让我破了十年瓶颈。你说那三句话，够我省三年弯路。这叫什么都没做？”
“但那三句话也没能让您补全太极拳。燕大哥，我跟您说实话——我说的那些，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。师傅就教了这么多。再多一个字，我都说不出来。您把剑给我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上您。可能一年，可能十年，可能一辈子都补不全。”
燕赤霞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