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东街张家的小儿子发了烧。他娘以为是受了风寒，熬了姜汤灌下去，没用。第二天，孩子身上起了一层红疹，痒得满地打滚。请了郎中来，郎中看了半天，说是热毒，开了方子，抓了药，吃了两剂，还是没用。
然后是西街李家，一家五口，三个孩子同时病倒。症状一样，发烧，红疹，浑身发痒。李家媳妇抱着孩子哭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，孩子身上的疹子开始发黑。
接着是南门外的王家村，一夜之间病倒了七八个人。北门外的刘家集也传出了消息，说是好几户人家都有人发烧咳嗽，吃了药也不见好。
老王把这些消息报上来的时候，脸色发白。
“大人，不对头。”他说，“这病传得快，吃药也不管用。城里城外加起来，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了。各村还在报，怕是会越来越多。”
苏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院子里阳光正好，几个衙役在练功，喊声此起彼伏。一切都好好的，可他心里不踏实。
“去请宁县丞和张师爷。”他说。
老医师姓周，在东街开了一辈子药铺。他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但眼神还清亮。苏辞带着宁采臣和张明远到药铺的时候，周老医师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。
那孩子五六岁，脸上红扑扑的，嘴唇干裂，时不时咳几声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娘站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。
周老医师把了半天的脉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松开孩子的手，又翻看了孩子的眼皮、舌苔，最后叹了口气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医书，翻到某一页，递给苏辞。
苏辞接过书，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寒疫，发于秋冬，初似风寒，发热咳嗽，周身酸痛。三日之后，疹出如粟，色赤转黑，高热不退。重者七日而亡。此非寻常时疫，乃邪祟之气所化，药石难攻，唯以百年以上老药为引，方可驱之。”
苏辞把这段文字看了两遍，递给宁采臣。
宁采臣看完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“老先生，这病您见过？”
周老医师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“见过一回。三十年前了。那年寒衣节前后，城里也闹过这么一回。师傅翻遍了药铺，把能用的药材都用了，也只能缓解，治不了根。后来天暖了，病就自己好了。但没扛过去的人，也不少。”
宁采臣问：“百年老药指的是什么？”
周老医师想了想，说：“人参、黄芪、灵芝，都行。年份越久越好。普通的药材，只能压一压症状，去不了根。要根治，要么用百年老药磨粉制药，要么……先把这病里的邪气驱了，再用普通药材治感冒。邪气去了，这病就是普通的寒症，好治。”
苏辞沉默了。百年老药，他们买不起。库房里那点银子，撑到年底都费劲。
宁采臣也沉默了。
张明远站在后面，手里拿着纸笔，把周老医师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。
从药铺出来，苏辞没回县衙，直接去了城隍庙。那里地方大，能住人。
“老王，”他说，“把城里城外所有得病的人，都集中到城隍庙来。住得下的住，住不下的在庙外搭棚子。病人和没病的人分开，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这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苏辞说，“还有，告诉各家各户，水要烧开了喝，不能喝生水。碗筷用前用后都要煮。咳嗽打喷嚏的时候，用手帕捂住口鼻，没有手帕就用袖子。家里多通风，被褥多晒太阳。”
老王张了张嘴，想问为什么，但看苏辞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再去通知各村，一样的规矩。有发烧咳嗽的，不能瞒报。谁家瞒报，出了事自己担着。”
老王应了一声，跑出去了。
张明远在旁边记着，写完抬起头：“大人，这些法子……”
苏辞看了他一眼：“管用就行。”
张明远没再问。
病人集中到城隍庙的那天，宁采臣也来了。
庙里庙外，到处是咳嗽声。有的躺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扶着老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，不是药味，也不是汗味，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宁采臣站在庙门口，看着那些病人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兄，”他说，“我来。”
苏辞看着他。
宁采臣走进庙里，站在大殿中央。他调动体内的文气，墨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，如墨如雾，在他周身流转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天降甘霖，润泽苍生。”
八个字从他口中念出，文气随声而动。他身周的墨色文气凝成细细的雨丝，向四面八方飘洒。那雨不是真的水，是他体内文气所化，带着淡淡的墨香，落在病人身上，清凉透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