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烧得昏沉的人，被这雨一淋，眼神清明了几分。咳得喘不上气的人，胸口松了。浑身发痒的人，疹子上的黑气淡了一层。

    宁采臣没有停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更高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百邪不侵，邪祟莫近。”

    又是八个字。文气再次涌动，墨色的甘霖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，从他身上向外扩散，拂过每一个病人的身体。黑气从病人身上飘出来，在光幕中挣扎、扭动，嘶嘶作响，最终化作青烟消散。

    光幕所过之处，病人身上的疹子消了，烧也退了。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，渐渐有了血色。

    苏辞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宁采臣站在那里，面色如常，气息平稳，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念了两句话，而不是调动文气驱散了整座城隍庙里的邪祟之气。

    庙里庙外，安静极了。只有那墨色的甘霖还在飘洒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病人身上，落在破旧的供桌上，落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
    有人站起来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然后蹲下去哭了出来。有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，大口大口地呼吸，像是第一次觉得空气这么新鲜。

    宁采臣收了文气，转身走到苏辞身边。

    “邪气已去，”他说，“剩下的只是普通风寒，周老医师的药就能治。”

    苏辞看着那些正在好转的病人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宁采臣笑了笑：“举手之劳。”

    他确实只是举手之劳。第四境文气，驱散这等程度的邪祟之气，本就不费什么力气。若不是源头未断，根本不需要他出手第二次。

    “苏兄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邪气来得蹊跷。驱散不难，但源头不除，它还会再来。”

    苏辞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对老王说：“去把周老医师请来，让他带够药材。病人这边，你盯着。”

    老王应了一声，撒腿就跑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周老医师带着几个徒弟，忙了一整夜。煎药的煎药，扎针的扎针，把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上了。病人一个接一个好转，烧退了，疹子消了，咳嗽也停了。

    老王跑来报信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好了！都好了！”

    苏辞松了一口气，看了一眼旁边的宁采臣。他面色如常，正坐在旁边翻一本从药铺借来的医书，听见老王的话，抬头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苏兄，成了。”

    苏辞点点头：“成了。”

    但第二天一早，老王又跑来了。这一次，他的脸色比之前还白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又犯了。”

    苏辞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那些病人，昨天明明都好了，今天早上又开始发烧、咳嗽。疹子也出来了，比昨天还厉害。”老王声音发颤，“连昨天没病的几个人，也染上了。”

    苏辞猛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宁采臣放下手里的医书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源头没断。”他说，“我驱的是病人身上的邪气，可那东西还在往外放。放一天，人就病一天。除非找到源头，不然我治多少次都没用。”

    苏辞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源头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宁采臣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在乱葬岗。那块地方……有主了。邪祟做事，不会去惹已经占了地盘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苏辞心里一动。乱葬岗是秦氏的地盘。她虽然不再害人，但那股怨气还在，普通邪祟不敢靠近。那这邪气是从哪儿来的？

    “城东那片老林子？”苏辞问。

    宁采臣想了想，摇头：“太近了。那地方人来人往，邪祟不会选那种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城南废窑？”

    “那地方早就被翻烂了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“城西老槐树沟。”宁采臣说。

    苏辞点点头。那地方离县城十多里，偏僻，阴森，常年没人去。老辈人说过，那地方不干净，大白天进去都阴冷阴冷的。最关键是——那地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妖邪地盘，是个没人管的空白地带。

    “今晚去看看。”苏辞说。

    宁采臣点点头。

    窗外，风呜呜地吹着。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，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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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第一百一十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