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正堂，坐下，拿起毛笔，摊开一张纸，准备练练字。这三个月太忙了，难得清闲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案几上，连灰尘都看得清楚。他蘸了蘸墨，刚写了“清慎勤”三个字，就觉得眼皮发沉。
从穿越到现在，他这根弦绷得太久了。
兰若寺那一夜，书铺抄书的日夜，赴任路上的忐忑，第一夜窗外的东西，下乡走访看到的惨状，王麻子案，东市谈判，发欠薪，查人口……
事情一件接一件，从来没松过。
现在突然没事了，一阵阵疲劳涌上眼皮。
苏辞打了个哈欠，放下毛笔，靠在椅背上。椅背是竹制的，有些硌人，但他顾不上这些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耳边隐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，远远的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他眯了一会儿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兰若寺，那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远处，看不清脸。他想走过去，脚下却像生了根。
——
“大人！大人！”
张老实的声音把他惊醒。
苏辞猛地坐起来，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官印——还在，温温的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发现自己嘴角有些湿，竟是睡着了流了口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外头有人打架，打到衙门口了！”张老实跑得满头是汗，“一个卖油的老头，一个年轻人，那年轻人说老头偷了他五十多文钱！围了好几十号人，都快把门口堵死了！”
苏辞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他拿起官帽戴好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往外走。
“走，看看去。”
——
县衙门口围了几十号人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连对面茶楼的窗户上都探出几个脑袋。
人群中央，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头和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扭打在一起，滚得满身是泥。老头瘦巴巴的，满脸褶子，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短褂，袖子都磨破了，死死拽着那年轻人的袖子。年轻人二十出头，一脸无赖相，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衫，一手揪着老头的衣领，一手举着几枚铜钱，铜钱上油光发亮。
“放手！你偷我钱！”年轻人使劲掰老头的手。
“我没偷！你冤枉好人！”老头声音都哑了，眼眶通红。
苏辞走过去，沉声道：“住手！”
两人愣了一下，同时松手爬起来。那年轻人眼珠子一转，抢先开口，举着铜钱往苏辞面前凑：“大人，这老东西偷我钱！我丢了五十多文，在他身上搜出这几枚，这就是证据！”
老头急得满脸通红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：“大人，草民陈三，在东街卖油三十多年，街坊邻居都知道，从来不干这种事！这钱是我自己的！是他冲过来翻我的钱袋子！”
年轻人冷笑一声：“你自己的？这钱上全是油，我丢的钱上也全是油，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？”
苏辞看看两人，又看看围观的人群。
人群里议论纷纷，嗡嗡嗡像一窝蜂。
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：“这无赖叫周三，住在城西，专门讹人。上个月还讹过我家隔壁的王老五，我亲眼见过的，手段一模一样。”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却摇头，小声嘀咕：“可我瞧着那后生长得周正，眉清目秀的，不像坏人。倒是那老头，一身油污，看着就不怎么干净……”
另一个老头插嘴，声音不小：“陈老头我认识，东街卖油三十多年，为人一直老老实实，勤勤恳恳。最近县令大人重开东市，这陈老头才回来接着卖油。他要是会偷钱，我把名字倒过来写！”
有个尖嘴的年轻人阴阳怪气地说：“那可说不准。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谁知道他是不是表面老实，背地里缺斤少两？卖油的，最会干这种事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：“就是就是，那油里掺水，秤上做手脚，都是常事。偷钱算什么？我看这事儿八成是真的。”
一个胖妇人啧啧两声：“人不可貌相啊，这老头看着怪可怜的，谁知道呢？”
又一个老汉叹气：“要是真偷了，那可就晚节不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