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厢房有一间能住人，床上铺着干草，还有一床发霉的被子。他把被子拿出去晒了晒，勉强能用。但躺在那张床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想着老王头说的那些死法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起来了。
推开门，院子里还是那片半人高的杂草。晨雾弥漫，草叶上挂满了露水，打湿了他的裤腿。他走到井边，打了桶水上来，胡乱洗了把脸。
水凉得他一个激灵，但也清醒了。
正堂里，老王头已经在打扫了。他拿着把破扫帚，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落叶。看见苏辞进来，他直起腰，点了点头。
“苏大人，起来了？”
苏辞点点头，看了看四周。白天光线好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这大堂比他想象的还要破。
案几还是歪的，椅子还是倒的，案卷还是满地都是。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面。屋顶有几处漏了，能看见外面的天光。
老王头放下扫帚，走到案几前，把那张歪斜的椅子扶正，请苏辞坐。
“大人是否先用餐？”
苏辞坐下，椅子嘎吱响了一声，但没散架。他应答“不急，你也坐”
老王头也在对面坐下，掏出旱烟袋，点上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
“苏大人想问什么？”老王头说。
苏辞沉吟了一下，问：“县衙现在有多少人？”
老王头抽了口烟，说：“县衙现在，没人。”
苏辞愣了一下：“没人？”
“没人。”老王头说，“县丞，没有。主簿，没有。典史，没有。衙役，原本有二十来个，现在剩下三个——加上小的，一共四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都是老的，走不动的。能走的，早都走了。”
苏辞沉默了。
一个县衙，连最基本的班子都没有。
老王头继续说：“衙门里的事除了收税都停了，现在就是小的带着那三个老兄弟撑着。收收税，记记账，有新案子了就去看看——当然，也没什么案子。”
“为什么没案子？”
老王头看了他一眼，苦笑了一下：“人都跑光了，还有什么案子？全县户籍上还有三万户，实际留下的，能有三成就不错了。”
三万户，三成就是九千户。
苏辞心里大概算了一下，一户五口人，那就是四万五千人。一个县才留这点，这是连现代县人口的零头都不够。
可老王头说“实际留下的”，意思是很多人都跑了？
“人都去哪儿了？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老王头说，“躲灾去了。这些年，旱的旱，涝的涝，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……活不下去，就跑了。跑不了的，就等死。”
他说得平淡，但苏辞听得心里发凉。
苏辞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气运呢？咱们县的气运如何？”
老王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——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大人还知道气运的事。
“这个……”老王头斟酌着说，“小的不懂这些。只知道上一任大人说过，咱们县的气运不旺。具体多少，小的不知道，那是大人们的机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，第九任大人出辖区办事，半路就没了。听说是气运用尽了。”
苏辞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他想起手册上写的——辖区内可补充，辖区外只出不进。第九任，就是这么死的。
老王头抽了口烟，又说：“苏大人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衙门里的人，”老王头说，“能走的都走了，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。我们几个老家伙，跑跑腿、干干活还行。要是遇上什么……那个，别指望我们。”
苏辞点点头，表示明白。
老王头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突然问：“大人，小的多嘴问一句——您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