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破庙下来，苏辞直接回了书铺。

    陈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，抬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小苏，你回来了，不再考虑考虑？”

    “不了。”苏辞说，

    他没多解释，走到后院那间小屋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裳，一双布鞋，几本书，还有宁采臣他娘做的那个装酱菜的小布袋，早就空了，但他一直留着。

    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，放在床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坐在床边，看着这个住了四个多月的小屋。

    床板还是硬的，窗户纸还是破的，桌子还是那张歪腿的。可他在这儿住了四个多月，从夏天住到秋天，从光着脚住到有了鞋穿，从一无所有住到攒下几钱银子。

    现在要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，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陈掌柜还在柜台后，看见他背着包袱出来，放下手里的账本。

    “真要走？”

    苏辞点头。

    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，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几个烧饼，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苏辞接过来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陈掌柜摆摆手：“行了，走吧。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苏辞朝他鞠了一躬，转身推开门。

    街上阳光正好。他背着包袱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往府衙走去。

    府衙在城北，占了整整一条街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威风凛凛。大门敞着，两边站着几个衙役，懒洋洋地靠着墙，晒着太阳。

    苏辞走过去，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一个衙役看见他，直起身来，打量了他一眼：“干什么的？”

    苏辞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，递过去。

    衙役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抬起头，瞪大眼睛看着苏辞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确定？”

    苏辞点头。

    衙役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头儿！有人揭榜！”

    里面一阵骚动。一个穿青衫的师爷快步走出来，接过那张告示，看了几眼，又上下打量苏辞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苏辞跟着他走进去。穿过前院，穿过大堂，来到一间偏厅。师爷让他等着，自己进去了。

    苏辞站在偏厅里，看着墙上挂的字画，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
    等了约莫一刻钟，师爷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，让你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苏辞愣了一下：“明日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师爷说，“你先找个地方住下，明日辰时，还来这儿。”

    苏辞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，他听见师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，但他猜得到。

    大概是“又一个送死的”之类的吧。

    他走出府衙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
    明天。

    明天见知府。

    见了知府，就要去清河县了。

    那个地方，会是什么样子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，他得去。

    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，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。把包袱放下，坐在床上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    然后他翻开那本《论语》，开始念。

    念了一遍，又念一遍。

    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，和以前一样认真，一样用力。

    窗外，太阳慢慢西斜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    他念到天黑，念到客栈伙计敲门问他吃不吃晚饭，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吃了两个烧饼，喝了碗水，他又翻开书，继续念。

    念到后半夜，他才吹灭油灯，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黑暗中，他看着头顶的房梁，想着明天。

    明天见了知府，领了官印，就要去那个死过十个县令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他怕吗？

    怕。

    但他更怕什么都不做，等着那小鬼再找上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