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采臣放下酒杯，看着苏辞：“苏兄，刚才说的是妖物。现在我想跟你说说读书人的事。”
苏辞点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是第三境吗？”
苏辞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只听你说过，第三境读书人，文气辟邪。”
宁采臣说：“读书人的境界，分九境。第一境叫‘开蒙’，就是刚读书识字，懂了点道理。第二境叫‘明理’，就是能把书里的道理讲明白。第三境叫‘养气’，就是文气初成，能护身辟邪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我们四个，都是第三境。杨生和张生文气比我还厚，可他们死了。你知道为什么？”
苏辞想了想：“你刚才说，他们读书没读到心里去。”
“对。”宁采臣说，“文气这东西，不是读得多就有用，得读到心里去。读到心里去，文气才稳。杨生他们文气虽厚，但不稳。遇到邪祟，心一乱，文气就散了。”
他看着苏辞：“那晚我和李介能撑过来，靠的不是文气厚，是心定。心定下来，文气就稳，那东西就进不来。”
苏辞听着，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“宁兄，”他问，“这文气，到底是怎么来的？”
宁采臣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爹教过我一句话——‘读书贵在明理，明理贵在静心’。静下心来读书，把书里的道理吃透，道理就变成自己的。道理变成自己的，文气就来了。”
他喝了口酒，接着说：“我小时候不懂，觉得读书就是背书。背得越多越好，越快越好。我爹说不对。他说读书像种树，不能急。今天种下去，明天就想让它长成大树，那是痴心妄想。得慢慢来，浇水、施肥、松土，日积月累，它自然就长了。”
苏辞点点头，心里记下了。
“那正气呢？”他问，“你那天说，正气是人心底的东西。”
宁采臣说：“对。正气是天生的，人人都有。遇到不平事，心里会愤怒；遇到可怜人，心里会同情；遇到恶事，心里会厌恶。这些情绪迸发的那一刻，就是正气。”
“那正气和文气，有什么关系？”
宁采臣说：“正气是火，文气是木。火可以点燃木，木也可以助长火。但正气是一瞬间的，过去了就没了；文气是可以存的，日积月累，越积越厚。所以读书人用文气护身，靠的是积累；而普通人在关键时刻迸发正气，也能退邪祟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但如果能把正气存下来，那就厉害了。正气存于胸中，文气滋养它，它反过来又能增强文气。两者相辅相成，威力倍增。”
苏辞听得入神：“正气能存下来？”
宁采臣摇摇头：“很难。正气是瞬间迸发的，过去了就没了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什么容器，能把正气存住。”
“什么容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宁采臣说，“我听一位老先生说过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以存正气。但他没说是什么。”
苏辞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两人又喝了几杯酒，酒壶快见底了。
宁采臣看着苏辞，突然说：“苏兄，我看得出来，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苏辞心里一紧：“怎么不一般？”
“一般人遇到那种事，要么吓傻了，要么跑了。”宁采臣说，“你不傻，也不跑。你躲着，但眼睛一直在看，脑子一直在转。”
他看着苏辞的眼睛：“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。”
苏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宁采臣笑了笑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好念书。说不定哪天，你比我走得更远。”
他站起来，说：“天色不早了，我得回客栈了。明天回乡，下次来府城，再找你说话。”
苏辞也站起来，送他出门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，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的更夫敲着锣，一下一下，悠长而沉闷。
两人并肩走着，一路无话。
走到悦来客栈门口，宁采臣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苏辞。
“苏兄，”他说，“有句话，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宁采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晚在兰若寺，我看得出来，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苏辞愣了一下——这话他刚才说过。
宁采臣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你看我，喝多了，话都说不利索。刚才好像说过一遍了。”
苏辞也笑了：“是说过一遍。”
宁采臣拍拍脑袋，笑道：“那就再说一遍——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。好好念书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进了客栈。
苏辞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月光照着他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街上安静极了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