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，盯着头顶那根横梁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书铺后院的小屋，他在府城的第二天。
阳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着，慢悠悠的，看着就让人想再睡一会儿。
但他没睡。他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木板床硬是硬了点，但比睡地上强多了。昨晚睡得还不错，连梦都没做。
推开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水井边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露水，亮晶晶的。他走过去，打了桶水上来，胡乱洗了把脸。水凉得他一个激灵，但也彻底醒了。
吃了昨晚剩下的半个烧饼，他想起昨天陈掌柜说过，书铺辰时开门，卯时末就得起来准备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估摸着差不多到卯时了。他得好好干活，别让掌柜辞退了。
苏辞来到前台，陈掌柜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了，还是在翻那本账册。看见苏辞进来，他抬起头，嗯了一声：“起来了？后院有灶，饿了可以自己热点吃的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苏辞说，“陈掌柜，今天还整理那些书？”
陈掌柜点点头：“昨天你把第一排理完了，今天接着理第二排。还是按经史子集分，分不清的就放着，回头我来处理。”
苏辞应了一声，走到书架前，开始干活。
第二排书架比第一排乱多了。书横七竖八地塞着，有的封面都磨破了，有的线装都散了。苏辞小心翼翼地一本本抽出来，先看封面，再看扉页，然后按分类放在旁边的一堆堆里。
《尚书》——经部。
《礼记》——经部。
《周礼》——这好像是经部吧？他犹豫了一下，先放在经部那堆。
《国语》——史部。
《战国策》——史部。
《老子》——子部。
《墨子》——子部。
《荀子》——子部。
《管子》——子部。
《楚辞补注》——集部。
《李太白集》——集部。
《杜工部集》——集部。
一本接一本，一册接一册。苏辞的手越来越快，眼睛也越来越尖。有些书封面磨损得厉害，字都看不清了，他就翻扉页，看序言，看刻印信息，一点点判断类别。
干了半个时辰，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抬头看了看，才理了不到三分之一。这书铺的书，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陈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，翻了翻他分好的那几堆，点点头：“还行，比昨天准多了。”
苏辞松了口气：“陈掌柜，这些书都是您收来的？”
“有些是。”陈掌柜说，“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。我爹那辈就开始做书铺生意，攒了几十年，就攒出这么多。”
他看着那些书，眼神里有点复杂：“都是好书，可惜现在买书的人少了。读书的都去考功名，只看四书五经，别的书翻都不翻。”
苏辞想起宁采臣说过的话——第三境读书人，文气辟邪。他试探着问：“陈掌柜，我听说读书读到一定境界，能养出什么文气？”
陈掌柜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你见识倒是不错，读书人是能养文气。但得认真读，读到心里去，读到骨子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四书五经是根本，读透了，文气自然就来了。光看些杂书，没用。”
苏辞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陈掌柜回柜台去了。苏辞继续整理书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照在书架上。苏辞一边理书，一边忍不住翻翻那些书的扉页，看看序言，看看刻印时间。有康熙年间的，有乾隆年间的，还有更早的，他都认不出年号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这个世界的历史，和他知道的一样吗？
他想起兰若寺那座破败的寺庙，想起老周头说过的“大德高僧”。那些都是他不知道的。
这个世界，很奇怪，有点像明朝清朝历史，但却又有他从来没听过的历史事件。
中午的时候，陈掌柜喊他吃饭。还是馒头青菜汤，但馒头比昨天的软乎，汤里还飘着几片蛋花。苏辞蹲在院子里，吃得很快。
吃完饭，他回到屋里，把那堆旧书翻了翻。
角落里那堆旧书，他昨天就注意到了。当时太累，没顾上看。现在趁着午休，他一本本拿出来，抖掉灰，翻开来看看。
《千家诗》——残缺的，缺了十几页。
《龙文鞭影》——完整，但书页发黄，边角都卷了。
《幼学琼林》——还行，就是封皮没了。
《增广贤文》——这本完整，字迹也清晰。
都是些启蒙读物，没什么稀奇的。他把它们一本本码好，准备回头问问陈掌柜，这些书还要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