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最底下的时候，他摸到一本书，比别的都厚。

    抽出来一看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——《异闻杂录》。

    苏辞心里一动，翻开来看。

    扉页上写着：“余游历四方，遇奇闻异事，随手录之，以资谈助。”

    下面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小字：“光绪十四年春日识。”

    光绪十四年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光绪，但他知道这个词。

    他往后翻。

    第一篇写的是一个书生夜宿古庙，遇见女鬼的故事。书生不信邪，女鬼现形，书生用《论语》击退了她。

    第二篇写的是一个商人在山里迷路，遇见狐仙。狐仙帮他找到出路，他答应给狐仙建庙，后来忘了，结果全家遭灾。

    第三篇写的是一户人家闹鬼，请道士来做法，道士说那鬼是这家祖先，因为后人忘了祭祀，所以回来讨要香火。

    一篇接一篇，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苏辞看得入神，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篇。

    最后一篇的标题是——《兰若寺异闻》。

    苏辞手一抖，差点把书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稳住手，开始看。

    “兰若寺者，府城外古刹也。相传唐代高僧所建，历代皆有高僧驻锡。至前朝，有一僧号法明者，道行高深，四方来求者无数。法明圆寂后，寺渐荒废，然异闻迭出。”

    “有客商夜宿寺中，闻女子笑声，开门视之，见一女子立于月下，姿容绝艳。客商惑之，随女子入后山，次日发现死于树下，面带笑容，精血尽失。”

    “后有书生数人，夜宿寺中，亦闻女子笑声。其中一人惑之，开门而出，余者紧闭门窗，高声诵读至天明。次日寻之，惑者已死，笑容如前者。”

    “如是者数，远近皆知兰若寺不可夜宿。然仍有不信者，屡屡丧命。或曰，此非女鬼，乃山中老妖所化，专吸男子精血以修炼。或曰，乃法明圆寂时遗愿未了，故化为厉鬼守寺。皆不可考。”

    苏辞看着这些文字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死在草丛里的大牛、周二、三贵，死在厢房里的杨生和张生。不就和书里写的，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又往下看。

    “或问，何以避之？有老僧言，妖物惧文气正气，若能持守本心，诵读圣贤书，则妖物不敢近。然人心易惑，妖物善媚，能持守者百无一二。”

    “又有言，府城中有异人，姓燕名赤霞，精通剑术，曾入兰若寺斩妖，斩其根须数丈而去。然妖物未死，仍潜匿山中，伺机害人。燕赤霞亦不知所踪。”

    燕赤霞。

    苏辞眼睛一亮，这把稳了，有燕赤霞这大腿在，区区邪祟不足为惧。那燕赤霞去哪了？不想要找到他。

    下午继续整理书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篇异闻。

    兰若寺的妖物没死，还在山里。燕赤霞不知所踪。文气正气可以辟邪，但人心易惑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天夜里，自己为什么能平安无事？

    他没读圣贤书，没什么文气。他也没有正气——至少他自己不觉得有。

    那他为什么没死？

    是因为他一直躲在殿里，没开门？是因为他听见笑声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恐惧，没有好奇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傍晚收工的时候，陈掌柜过来检查他的成果。第二排书架已经理完大半，只剩角落里一小堆还没动。

    “干得不错。”陈掌柜点点头，“明天接着理，理完第二排，再理第三排。”

    苏辞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陈掌柜，您听说过一个叫燕赤霞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陈掌柜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摇头：“没听过。怎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苏辞说，“就是在书里看见这个名字，随便问问。”

    陈掌柜没多问，转身回柜台去了。

    苏辞回到后院那间小屋，坐在床上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    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府城的夜，又来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篇异闻里的话——“妖物惧文气正气，若能持守本心，诵读圣贤书，则妖物不敢近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这双手，连毛笔字都写不好。

    但他想起宁采臣说过的话——读书读到一定境界，文气自然就来了。

    也许，他也可以试试？

    不是为了辟邪，只是为了……在这鬼地方，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打了桶水洗了把脸。然后回到屋里，点上那盏陈掌柜给的油灯，翻开一本《三字经》。

    这是他从小屋里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，完整，字迹清晰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念：

    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。油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