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们就被粉红色包围了。
不是一片一片地围,是一层一层地围。
桃树的根须从地下拱起,在地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;
枝条从头顶垂下,花苞挨着花苞,花瓣叠着花瓣,把灰白色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
那些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,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,沉默地盯着他们。
“操——”刘俊的短刃已经在手上了,一边挡开一根试探着伸过来的枝条,一边骂,“忘记变异植物能移动了!更何况是等级这么高的!”他的声音发紧,但刀没有抖。
杨忍没有拔刀。他的精神力已经铺开了,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自己脚下向外延伸,触碰到那些根须、那些枝条、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没有杀意。”他说。
刘俊的短刃停在一根枝条的咽喉处,没砍。“啊?”他转过头,看着杨忍,手上没松,刀也没收。
“小蒲,”杨忍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密的粉色上,“问问它,想要什么。”
小蒲的花苞偏了偏,叶片轻轻摆动,根须在地下快速传递着某种只有变异植物之间才能听懂的信息。
片刻后,它的意念传回来,软软的,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主人,它要净化异能。”
杨忍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他一点也不意外。
从水蓝星的向日葵到人鱼星的海藻,木系异能的净化能力对变异植物的吸引力,他早就见识过了。
他从小蒲那里收回感知,开口时的语气不紧不慢,甚至带着一丝谈判桌上的从容:“想要净化异能,问问它,能用什么换。”
小蒲把话传过去了。桃花林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退让,是暴怒前的蓄力。
然后,整片桃花林炸了。
不是真的炸,是每一棵桃树都开始抖,枝条狂舞,花瓣纷飞,根须在地下来回抽动。
它们骂得很脏。小蒲迟迟没有翻译。
杨忍看着小蒲低垂的花苞,等了几秒。“它说什么?”
“啊……这……”小蒲的花苞压得更低了,叶片收拢,像犯了错的小孩。
最后还是小柳开了口,软软的童音在杨忍脑海中响起,一字一顿,像在学堂上当众朗读检查。它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翻译过来:“小兔崽子,忘恩负义,白眼狼。当初就不该救你。”
杨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它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他问。
小柳把话传过去,桃树的枝条停了一下,随即抖得更厉害了,花瓣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
小柳的翻译紧跟着追过来:“它说没有。它说你这个小兔崽子的气息,它忘不了。”
杨忍不想再这样隔着一层吵架了。“小柳,问问它,能不能签契约。”
他以为桃树会考虑很久,甚至会拒绝。毕竟这种等级的变异植物,怎么可能愿意受制于人?小柳的传话过去,那边几乎是秒回。
“主人,它说平等契约可以。”
“行。”杨忍没有犹豫。他只是为了交流方便,什么契约并不重要。一根最粗的枝条从花冠深处伸出来,停在杨忍面前,枝条末梢的花苞微微垂着,像一只伸出的手。
杨忍抬手,掌心贴着那层粗糙的树皮,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,平等契约的纹路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,像一根细如发丝的、银白色的线,把两个跨越了五百年的灵魂轻轻系在一起。
然后,那些骂人的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。
“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!要不是我,你早就被撕成碎片了!白眼狼!”那声音成熟,低沉,带着五百年的怨气,像一个被子女遗忘了的、孤独的老人。
杨忍忍住了揉太阳穴的冲动。“你认识我?”他在心里问。
他依然觉得这株桃树认错人了。这里离基地三千多公里,他从小到大的活动半径就没有超过基地周围三百公里。他们怎么可能认识?
“认识!”桃树的枝叶猛地一颤,花瓣又落了一层,“要不是我,你能活到现在?”杨忍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肯定认错人了。我从小在基地长大,这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。”
“你这臭小子,再说我认错人,信不信我抽你?”枝条抬起来,带着风声,在杨忍头顶晃了晃,没落下来。杨忍往旁边让了半步,那根枝条便抽在了空气里。
他叹了口气,忽然觉得这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变异桃树比他想象的还要固执。“那你说说,你最后一次见我,是什么时候,在哪里?”
“十六年前,”桃树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树心里挤出来的,“那个所谓的安全基地,南面五十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