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乐看着那三级永久性损伤的条款,派克钢笔的笔帽拧了两次。
“嗒”一声脱落。
他签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字迹潦草,和他签过的技术文档和采购单没区别,他用签公文的方式,签下了婚姻的赔偿书。
签完了。
他没抬头,目光钉在桌面的木纹上,那道深色的木纹从桌角延伸到中央。
协议第三款是对等原则。
他开口,嗓音干涩,逻辑清晰。
既然我需要支付精神创伤赔偿,那么作为义务人,我有权参与赔偿金的使用规划。
他手指在纸面上轻敲,节奏和他敲键盘时一样。
为了确保资金精准用于妞妞的成长和你的健康恢复,我在家庭账户后台配置了一套自动化的资产管理模型,分配比例、支出阈值、预警机制全部跑通,你定期查看报表即可。
张晓慧拿起协议,目光掠过签名,落在下方那行用铅笔加注的小字上。
那是他补写的附加条款。
字迹比正文潦草三倍,挤在页面底部,像是怕她发现,又怕她看不见。
她没说话,从笔筒抽出一支红笔,笔帽咬在嘴里,腾出手翻页。
在附加条款旁,划下一个利落的对勾。
赵乐心跳乱了一拍。
逻辑还是老样子。
她吐掉笔帽,扣回红笔。
总喜欢在系统里留后门。
这不是后门。
赵乐抬头,嗓音沙哑,眼底红血丝密布。
这是为了让你过得轻松一点。
轻松。
张晓慧将协议放回桌面,转身走向操作台,背影瘦削,肩胛骨在衬衫下撑出尖锐的弧度。
赵组长,你的定义里轻松这个词的权重值太低了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,手指搭上键盘,屏幕亮起,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填满了显示器。
这套模型我看过了。
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两厘米,审视手术方案。
你把妞妞的营养摄入标准、教育开支预算、甚至我个人的生活补贴额度,全部强行关联到了我的KPI完成度上。
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换句话说。
她停下,回头,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深层的理解。
她看穿了他,就像他看穿一段有漏洞的代码一样容易。
只要我哪天KPI不达标,或者拒绝执行你的规划,模型就会自动冻结资产,同时向你的终端推送告警。
她头微微歪了一下。
对吗。
赵乐喉咙发干。
他想否认,嘴巴张开又合上,事实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,他确实是这么设计的,钱在他的逻辑框架里流动,她就必须留在这个框架里。
这叫风险控制。
他低声说,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。
这叫恶意篡改系统配置。
张晓慧转回屏幕,手指落下。
赵乐看着她的手,学打字不过半个月,指法生硬,食指和中指承担了百分之八十的击键任务。
但她敲得很快,带着目的性,逐行歼灭。
屏幕上,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编写的资产管理模型正在被她拆解,变量名覆盖,函数调用切断,数据表清空。
他看着代码消失,看着自己亲手搭的积木塔被她抽去了底层支撑。
整个结构在屏幕上无声坍缩。
四百三十七行,两百行,八十行,零。
账户权限面板弹出确认窗口,她点确定,归零。
赵乐,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一切都可以被逻辑化。
她手指离开键盘,十指交叉搁在面前。
她盯着漆黑的代码编辑器界面,光标在空白处闪动。
你觉得只要参数调优,变量对齐,我们之间就能重启,就能回到某个你认为正确的初始状态。
她指尖摩挲着键盘边缘,动作无意识,带着疲惫的惯性。
但你忘了,人不是机器,有些东西一旦从内存里清掉了,硬盘上也不会留下备份。
赵乐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。
我只是想修复。
他迈步向前,身高在屏幕前投下一片阴影,将她笼罩,他伸出手,距离她的肩膀还有十公分。
地铺上,妞妞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,是兔兔,她在找那只掉了半截耳朵的布偶。
赵乐的手僵在半空,十公分,他收回手,手指蜷缩,握成拳。
张晓慧站起身,动作缓慢,但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带着刻意的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