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。这声音钻进耳膜,像某种低频电流在头顶盘旋。
水磨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,歪歪扭扭。
保密门紧闭。门锁的指示灯红得刺眼,跳动的频率比他的脉搏还稳。
门的那一侧,上校正和张晓慧谈话。
谈的是系统,是项目,是未来。
他被搁在走廊里,像一台从计算序列中剔除的备用机。通着电,却在空转。
赵乐插在裤兜里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抠进掌心。
这种滋味并不陌生。
多年前在实验室,导师锁上门,把他的课题组拒之门外,庆功宴在里面热闹开场。
那次,他通宵写了两万行代码。
这一次,他脑子里反复循环着上校的那句话:“关于你在系统底层设置的那个''''焦土协议''''。”
“蜂巢”系统,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行注释,全部出自他手。每一个端口、每一个权限节点,他都了如指掌。
可事实是,张晓慧在系统地基之下,挖出了一条暗道。
暗道直通所有核心数据的存储母盘。
一旦激活,九十秒内,整套系统会被垃圾数据彻底覆盖。连数据恢复工具都束手无策。
他回想时间窗口。
应该是他连续通宵赶工、累到在主控台前昏睡的那两天。
工牌挂在脖子上,权限口令的手写备忘贴在显示器边框。她只需要二十分钟。
而他睡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他翻遍系统日志。两天的操作记录被清洗得一干二净。
用的是他自己编写的日志清理脚本。
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咔嗒。
保密门的电子锁切换成绿色。气压释放声沉闷刺耳。
上校先走出来。
他面部肌肉紧绷,法令纹深陷。他经过赵乐身侧,军靴在地面碾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看赵乐,只侧过头,丢下一句命令:
“好好配合张监督员的工作。”
没有建议,没有商量。这是指令。
军靴声渐行渐远,均匀、沉重。
张晓慧抱着妞妞走出来。
妞妞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的,白色衬着嫩红的脸颊。孩子睡得很沉,小拳头攥着张晓慧的衣领,死死不放。
张晓慧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卷宗袋。
巴掌厚,麻绳系着,封口处烫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。
那是比S级更高的密级。
赵乐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张晓慧目视前方。她的视线钉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上。
她迈步。
“站住。”
赵乐截断了她的去路。他挡住头顶的灯光,将她和妞妞笼罩在阴影里。
“焦土协议。”
他盯着她。
“触发权限,只握在你一个人手里?”
这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“是。”
她回答得利落。
赵乐喉结滚动。
“你要毁掉所有人的心血?”他声音沙哑,“那里面有我两年的命!有周海他们四百多个通宵!”
“错。”
张晓慧抬起双眸。
她的视线干涸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那里面的东西,编号B-07,属于国家。我的职责是确保它在任何状况下,都不会沦为资敌的工具。”
她停顿片刻。
“包括被它的创造者,因为情绪失控而带入深渊。”
赵乐的大脑瞬间宕机。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失去了核心组件,陷入死循环。
他笑了。
笑声短促,从鼻腔里喷出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和上校谈出来的结果?用我编写的系统,申请了一把制裁我的刀?”
“这不是刀。”
“这是保险机制。用来确保我在执行监督职责时,如果资产本人选择报复”
她扫过赵乐攥紧的拳头。
“我和我的女儿,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赵乐的拳头松了。
他手心里全是汗,握不住了。
张晓慧绕开他。橡胶底的高跟鞋与水磨石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,节奏稳定。
“我们赢了,晓慧。”
赵乐钉在原地。
“我们联手赢了。林志远丢了脸面,我们拿到了投名状。这些还不够吗?”
张晓慧停步,转过身。
赵乐在她脸上看到一种疲惫。不是愤怒,不是冷漠,是经年累月被失望磨出来的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