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庆功宴的会场。
长条桌铺着崭新的白布,菜品丰盛,几瓶本地白酒摆在桌中央,像等待点燃的引信。
技术员们三五成群,压低声音交谈,喧闹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,和对主位上那片低气压的敬畏。
赵乐换上了那套深色西装。
笔挺的衣料包裹着他高大的身躯,却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,掩不住他脸上的苍白与眼底的血丝。
他坐在主位,一言不发,指间的香烟一根接一根,缭绕的烟雾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墙,将他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绝。
张晓慧抱着妞妞,坐在他对面。
她没换那套象征着“女伴”身份的女士套裙。
身上依旧是那身蓝色的工作服,洗得干净,熨得平整,像一面无声的旗帜。
在这场为她而设的庆功宴上,这身衣服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慑力。
她面前没有酒杯,只有一杯温水,水面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赵组长,今天若不是您运筹帷幄,我们可就栽大跟头了!”
后勤部的王主任端着酒杯,满脸堆笑,像只嗅到腥味的苍蝇,凑了过来。
赵乐眼皮都未抬,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单音,算是回应。
王主任碰了个钉子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目光一转,像发现了新大陆,落在了张晓慧身上。
“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张监督员吧?”他谄媚的调子高了八度,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!您这一监督,咱们项目的效率都提上去了!”
王主任话锋一转,视线精准地落在张晓慧抱着孩子而微微上滑的袖口处,那块与白皙肌肤格格不入的疤痕上。
他故作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,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。
“张监督员真是咱们所有人的楷模啊!”他声音洪亮,确保半个餐厅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您看您这手腕……这是为了项目废寝忘食,受的工伤吧?”
“哎哟,这疤痕看着可不浅,得有好些年头了?您真是为项目付出了太多!”
他自以为聪明地将这道丑陋的疤痕,归结为最光荣的“工伤”。既赞美了张晓慧的“敬业”,又侧面烘托了项目的“艰辛”,一箭双雕。
餐厅,瞬间安静了。
那是一种空气被抽干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邻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,筷子停在半空,酒杯悬在嘴边。
几十道视线,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齐刷刷聚焦在张晓慧手腕那块皮肤皱缩、颜色暗沉的疤痕上。
赵乐夹烟的手,停住了。
一截燃到尽头的烟灰,无声掉落,滚烫地烫在他手背上。
一个暗红的烫点迅速浮现,他却毫无知觉。
他的全部感官,都被那道疤痕占据。
那不是工伤,那是他的罪证。
是他三年前那个雪夜,亲手用一壶滚水,在她身上烙下的、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。
他以为他用金钱、用地位、用一个“副局级夫人”的名头,就能将它掩盖。
可这个蠢货,却把它当成军功章,当众展览!
王主任仍未察觉死神降临,还在喋喋不休:“我们这行就是这样,整天跟冰冷的机器打交道,难免磕磕碰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赵乐的声音很轻,字句间却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后勤主任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情绪。
“滚出去。”
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,血液瞬间从脸上褪去。
恐惧取代了谄媚,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踩中了怎样一颗地雷。
他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酒液四溅,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技术员们惊惧地看着赵乐。
那个平日里运筹帷KAI、成竹在胸的组长,此刻脸上混杂着暴怒、悔恨,还有一丝被剥光了示众的狼狈。
张晓慧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平静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那块疤痕,也盖住了一段不堪的过往。
她拿出硬皮笔记本和派克钢笔。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沙沙作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,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又来了。
赵乐胸口一闷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她又在记录他的“情绪不稳定”和“暴力倾向”。
李老的秘书适时地走上前,打破了僵局。
“同志们,静一静。在开宴之前,李老有指示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要请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