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吉普车卷起尘土,停在门口。
赵乐拎着行李下车面无表情,紧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烦躁,他走进这栋临时住所,消毒水和油漆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屋里陈设简单,只有两张单人铁床和一张书桌,墙上挂着宽大的深城通讯基站布防图,红蓝铅笔的标注密密麻麻。
张晓慧抱着妞妞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
她放下行李没有看那两张床,而是从布包里掏出崭新的硬皮笔记本和派克钢笔,走到书桌前。
“赵组长。”
她开口,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既然李老命令我进行二十四小时贴身监督,为了保证项目核心资产的精神与身体状态,我昨晚连夜制定了一份个人生活作息KPI考核表。”
赵乐刚脱下一半外套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转身看着她。
“考核表?”
这个他亲手创造用来量化几百名工程师的词汇,从她嘴里说出变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。
张晓慧没理会他的眼神,将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你制定的内部条例里明确规定核心人员必须保持规律作息,你目前的睡眠和饮食都属于高风险状态,从今天起,你的起居和三餐还有工作时长全部纳入考核。”
赵乐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用钢笔写满了工整的条目,字迹秀气,内容却很无情:
【7:00:准时起床,误差不超过5分钟】
【7:30:早餐,必须包含蛋白质与碳水,禁止空腹喝茶】
【12:00-19:00:工作时长,超出部分需提交书面加班申请,由监督员审批】
22:30必须上床休息
这不是生活。
这是将他作为一台机器进行满负荷压力测试。
“张晓慧,”赵乐咬紧牙关,“我是你的丈夫,不是你的实验对象。”
“现在的你是国家项目的核心资产,资产编号001,”张晓慧抬头看着他,“我的职责是确保这份资产在项目结束前不会折旧,更不能报废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,李老的私人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这是李老的授权书,你若有异议可以随时向组织申诉,但在新的命令下达之前,这里的所有条例必须无条件执行。”
赵乐看着那份文件,心里很烦躁。
他想发作,想掀翻桌子,想用权势将她压垮。
可他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过去的恐惧,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她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局观和规矩,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座囚笼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,考核是吧,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考。”
他扯下领带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,转身走进了洗手间。
张晓慧对他情绪的起伏没有反应。
她熟练地将一张床的被褥搬到地上打好地铺,将熟睡的妞妞安顿好。
然后她翻开KPI考核表,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记下,19:00进入休息状态,情绪波动较大,扣0.5分。
夜深了。
赵乐躺在床上毫无睡意。
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,和地铺方向传来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磨着他的神经。
他侧过头,在台灯光线下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,她写字的右手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块暗沉的疤痕。
那道疤扎进了他记忆最深处。
他起身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盒烫伤膏,那是他特意托人从香江高价带回来的,一直压在箱底。
他走到地铺旁在她身后蹲下,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气息笼罩下来。
张晓慧写字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药对陈旧性疤痕有效果,”赵乐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你涂上试试。”
他将那盒药膏放在她手边。
张晓慧没有动,也没看药膏一眼。
她只是盯着笔记本上情绪波动那几个字,眼神里满是讽刺。
“赵组长,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攻关小组内部安全条例第十九条,监督员与项目核心人员应保持单纯的公务关系,任何形式的私人赠予都可能被视为试图影响监督员的独立判断,属于严重违规行为。”
她拿起那个药盒,手臂一扬。
药盒划出一道弧线,啪的一声掉进墙角的垃圾桶里。
“你的行为我会如实记录在今晚的评估报告里,”她重新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落下,“现在请你立刻回到休息区,不要干扰我的工作。”
赵乐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垃圾桶里的药盒,心里很难受。